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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吴兴

    “长刀大弓,坐拥江东。
    车如流水马如龙,看江山,在望中……”
    刘阿乘坐在骡车上,唱著一首奇怪的歌,並略带兴奋的亲自赶著车,他前面、后面、身侧,坐车的、骑马的,包括车下步行的,几乎所有其他带著絳色头巾的人,除了用奇怪眼神打量他外加面面相覷外,也都无可奈何。
    毕竟,双方身份不一样。
    之前这廝往来私场时,大家就知道,这是跟卢上师平起平坐的士人子弟,此番出行,卢上师更是亲口交待,此人即將飞黄腾达,务必小心侍奉……哪怕当时语气听起来有点古怪,可话到底是那个话。
    所以,大家基本的待遇还是给了的,而刘阿乘这些天也没有趁机摆架子什么的,反而与一眾天师道中人相处融洽,那他要唱,自然就隨他去了。
    当然,刘阿乘纯属无聊瞎唱。
    他此行可没有经过这曲子里唱的吴王夫差吴宫所在,也就是吴郡吴县、后世苏州,那是水路,走运河才能路过。而现在他们走的是另外一条路,乃是顺著句容大道南下,过茅山,马上进入吴兴郡內,然后便准备从阳羡那边的浮桥过太湖支流中江,接著穿越整个吴兴郡,从太湖西侧一路抵达钱唐,从那里再过浙江,就进入会稽了。
    道路还是挺顺畅的,这主要是因为天师道的据点颇多,还有很多庄园虽然不是天师道的財產,但主人家却信奉天师道,愿意提供食宿。此外,大约过了茅山,这边的积雪就少了很多,这两三日,更是化的乾净。
    这种情况下,刘阿乘很快就尝试起学著赶车,虽然还是不能將骡车以指定姿態停到指定位置,但所谓顺著车辙走,却已经学会了,这让他大感自豪,觉得自己又学会了一项专业技能。
    將来落魄了,实在不行去哪家门阀那里应聘个奴客,也可以拍著胸脯说,我笛子上的技艺是绿珠的再传,不信你问宋阿姨;我草屩织的全京口都说好,任公屩的技艺顶呱呱;赶车的水平更不用说,你们谁从建康一路赶车到过会稽?
    这般能文能武的,说不得就给个典计做呢。
    “这便是中江吗?”等到旁边天师道的老师傅亲手帮忙拐了个弯,刘阿乘接过手来,却又因为道旁的河流转移了注意力。“也不是很宽。”
    “不是很宽。”旁边一名骑马的长衫中年道人接口道。“三江五湖除了一个太湖,其他都不是很宽大。”
    刘阿乘登时愣住,他一直以为三江五湖是泛指天下江湖呢,怎么听这个意思三江五湖就是指著太湖周边区域呢?
    好在这廝是个好学的,立即就来问:“冯上师,三江五湖是哪三江,哪五湖?”
    “三江就是北江、中江、南江,五湖就是太湖、贵湖、射湖、胥湖、尸湖……乃是扬州这里,丹阳吴郡之间的水系。”那冯姓中层道人一路上也算是熟悉起来,况且谁家这般行路不得找话说,人家刘阿乘都什么飞黄腾达了,不也照样晚上给大家吹笛子。“不过,咱们前面只有中江和太湖了,其余都过去了。”
    刘阿乘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很可能就是从王勃那廝开始,三江五湖才开始被泛指,在那之前还真就单指扬州水系,毕竟嘛,你永远不知道写文章的人为了押韵、对称、凑字数能干出什么事来。
    “原来如此。”想明白这个,刘阿乘倒是不再纠结了,直接来问下一个好奇所在。“若是按照之前说法,这到了中江拐弯,是不是马上就要到吴兴境內了?”
    “对。”冯道人隨手一指。“前面十几里地就是边界,今晚便要宿在吴兴境內。”
    刘阿乘闻言自然大为振奋,一则赶路嘛,达到一定里程自然振奋;二则,便是他一直想问一件事情。
    “冯上师。”刘阿乘继续来问。“既到吴兴,便免不了说到吴兴沈氏,听人说,南方诸族,以吴兴沈氏最为豪富,是也不是?”
    “这是自然。”冯道人隨即点头。“此事人尽皆知。”
    “那他家到底有多富?”刘阿乘在车上追问不及。“我听人说吴兴半个郡都是他家的,是也不是?”
    “大家都这般说。”冯道人没有否认,但也没有完全承认。
    “都这般说是什么意思,是民间夸张了?”刘阿乘愈发好奇。
    中年道人笑了笑,摇了下头:“当年沈家老家主造反,拉出来足足一万多人去打建康,自家自备的兵器、甲冑、旗帜……而吴兴的户口据说才两万多户,那时候说半个郡是真没有半点错处。而且要我说,哪只是半个吴兴郡,吴兴旁边的吴郡、会稽郡,包括丹阳这里,当时哪里没有他家的坞堡庄园?”
    刘阿乘连连点头加咋舌,敢情自己之前在花山上自己都觉得很夸张的什么拉出来几十个幢北府兵的描述竟然是真的。
    难道这就是江左坞堡王的实力吗?
    当然,听这位道人的意思,现在大概是远远不如当年了。
    果然,不用人问,谈性上来的冯道人便自家说了下去:“但那是当年,造反了之后,吴兴这边的人都说是王敦的手下卖了沈家,故意见死不救,反正沈家那一次算是一败涂地,老家主的脑袋被传首,沈家从此沦为刑家,不许出仕,不许私自越过关卡什么的……也正是因为这个,才把句容大道旁的那个坞堡送给了杜明师。”
    刘阿乘其实从对方说造反就已经猜到是怎么回事,但不耽误他点头不断,状若恍然大悟一般。
    “不过,这都无所谓,那些郡外的產业,送出去还能落个好,不送就要被官府白拿走。”那冯道人见对方没见识的样子,谈性上来,忽然在马上压低声音来言。“关键是吴兴本地的其他豪族,有人卖了沈家老家主,临阵反戈;有人庇护了如今的小家主……但无论是哪家,都趁机吞併了沈家的不少庄园。”
    “原来如此。”刘阿乘就在骡车上一拍大腿。“若非冯上师说明,我哪里会晓得有如此秘辛!之前一直用沈郎钱,还以为沈家依然是吴兴半郡呢!”
    冯道人得意捻须。
    “那他家现在大概还有多大势力?”刘阿乘忍不住继续来问。“就如句容大道旁咱们那等庄园,他家还有多少?”
    “这就要看算不算沈氏全族了。”冯道人眯著眼幽幽以对。“若是算上,如今这沈氏家主还小的时候,为了保住產业,自然要让各房各支分领下去,那確实还不少,不说半郡,小半郡是有的……而若只说沈家本家,也就是沈世坚直接所领,估计也就十几个咱们那等庄园吧……这还是他屠灭了当年卖了他父亲的吴家之后才有的规制。”
    刘阿乘这次是真的目瞪口呆。
    什么叫做瘦死的鯨鱼比马大?这被分尸的沈家,竟然也有一个大县的规制吗?
    江左坞堡王死掉了,但把他的財宝全都留在了家里!
    而且不是刑家吗?怎么就把当年反正的功臣全家都杀了报仇,然后继续做吴兴第一坞堡主的?
    不过,越是如此,刘阿乘反而越能理解为啥当时朝廷只敢刑家不敢抄家了……真抄家,信不信那些分食沈家的本土豪族和沈家分支继续拥著什么沈世坚继续跟你打?
    你大晋朝廷王敦之乱后五癆七伤的样子,真不一定能越过三江五湖啃得下来。包括这什么沈世坚为父报仇,说不得也是苏峻之乱时趁机搞得,朝廷还是没有办法。
    那只能镇之以静了。
    只能说,长见识了,还得出来多走走。
    就这样,当晚眾人果然抵达吴兴郡中,真就宿在了一家主人姓沈的庄园里,而且也是那般自带市场、手工业集合体的那种。
    当夜不说,翌日再出发,却是在正午之前抵达义兴城,却过城而不入,直接往城外漳浦亭准备渡河。
    原来,中江到了这里,已经逼近太湖,渐渐开阔,所以前方既有渡口,可供船只自湖上往来,后方城下又有关卡浮桥,算是吴兴北部地区的交通节点,很多人拥挤在这里,或是渡河,或是乘船入湖。
    刘阿乘到这里之前,只晓得此地是路程到半的节点,而来到这里之后,却才晓得,原来周处除三害就是这里!可不是嘛,一张嘴,“又义兴水中有蛟”直接就把义兴带出来了。
    只是不晓得他跟著那蛟斗了十几里,是在太湖还是在中江?
    这还不算,既然周处后来一路在大晋朝也做了忠臣孝子,周姓怎么说也得本地大姓吧?结果再一问,周家竟然灭门了。
    而灭门的缘由,说起来可笑。
    周处的小儿子周札,就是那个刘吉利念念不忘卖了石头城给王敦,最后被王敦信不过杀了全家的人。这还不算,事后王导还拿周札做典型,给他平反了。
    说是周札当年因为厌恶刘隗那种乱政之人而错信了王敦,属於人之常情,后来被王敦杀了全家,则证明周札是忠贞之人,所以一定要平反,还要给他祭祀少牢,不然大家都不能安心。
    还给立了碑。
    刘阿乘只能再度感慨,出来真是长见识了,走哪儿都是典故和故事里的人。而刘吉利的志向,现在来看,恐怕真不比北伐容易。
    就在少年听这些、看这些故事入迷的时候,前方浮桥对面的关卡处,忽然喧嚷声大作。
    一开始没人在意,因为渡口、关卡这里出现爭执、纠纷,甚至发现逃犯什么的都属於最寻常之事,何况纠纷发生在对岸?
    然而,过了片刻,负责押送物资的几名道人全都紧张起来,挨个往前面去看,又挨个合计,隨即冯道人转过来,低声相告:“阿乘小郎君,待会咱们多等一等,不要理会此事……对面竟然是沈家家主沈世坚来了,他自是刑家,没道理非要往专门计较他的关卡闯……”
    刘阿乘一愣,也觉得奇怪,就是这个道理嘛,你沈家的势力摆在这里,真要有事想出入的,直接做船往太湖里一钻就行了,谁会真管你?为啥一定要来关卡面前硬闯呢?
    这不是故意为难人家义兴的小吏吗?
    过了片刻,前面的爭执忽然消失不见,刘阿乘爬到车上,看的清楚,结果很分明,乃是数十骑直接越过浮桥来,好像还抓了一个官吏模样的人,而原本挡在浮桥这边的人比见了士族老爷车前的刀斧奴还利索,早早让出了道路。
    而那数十骑既然过了中江上的浮桥,却不继续北上,也没往那边义兴城去,反而就停在了河边,非只如此,隨著为首之人吩咐了什么,这数十骑直接越过眾人,继而散开,自两侧兜住,反向包围了眾人。
    刘阿乘心惊肉跳,这怎么看起来跟淮上那般相似呢?可沈家没必要抢劫吧?还是说沈家家主常年被困在吴兴,时不时就要亲手杀几个人来过癮?
    好在,这些人里面马上有口齿清楚的呼喊了起来:“我家郎主有令,请大家来做个见证,不用片刻。”
    这些人面面相覷,但骑士就在两侧围拢,驱赶著人去,好像也不好不去。
    天师道人稍作商议,也只能建议刘阿乘跟他们一起过去一下,省的生事。
    须臾,浮桥这边的人全都被迫弃了车马箱笼,暂时聚拢到桥头关卡处,果然见到一个中年骑士,原本正在声色俱厉地与地上一名掛著青綬铜印的小吏说著什么,见到人来,方才转过头来,对聚拢来的人大声宣告:
    “诸位,我便是吴兴沈劲!诸位乡亲父老,还有天师道的上师们,都该晓得,我家乃是刑家,我今年三十二了,都未曾出仕,而且平素南不得过武林山,东不得过东迁,北不得过这漳浦关,以作限制……可我今日还是过来了,就是要告诉大家一件事,之前咱们吴兴的府君王公,素来知晓我报国之意,此番他被拜为平北將军、司州刺史,即將参与北伐,专门向朝廷上书赦免了我沈家的刑家,好征我入幕为司马……朝廷已经应许!诸位,我没有为难谁的意思,只是这关吏无端阻拦我,仿佛我家没有被赦免一般!所以才请大家来做个见证,不是我无端闯关,是他擅自阻拦!”
    说著,这沈劲又看向地上男子,悲愤莫名:“黄关吏,你听到了吗?我没有为难你的意思,现在我就回南面去,但这话我一定要说出来!”
    刘阿乘在下面听了,倒是完全可以理解,若是按照这沈劲说的意思,他这几十年终於解脱,自然振奋,却遇到这种事,自然要发泄一番。
    然而,那守关小吏闻言竟然也悲愤莫名,只在地上捶地:“沈郎君!你们沈家在吴兴这般势力,谁敢怠慢你为难你?!我是真没收到相关言语,反而是当初上任时被郡中专门告知小心你出入,如何怨恨到我?!”
    沈劲听了这话,似乎也觉得无趣,直接挥了下手:“你迟早会收到言语!”
    说著,竟真的调转马头,回到南岸去了。
    刘阿乘看了一齣好戏,大呼过癮,下午过了浮桥,更是坐立不安,找著几位道人打听来打听去,终於晓得,之前任上的王公赫然是琅琊王氏出身,唤作王胡之……而这位王胡之的父亲作为王导和王敦共同的堂弟,当年赫然是从了王敦多一些的。
    怪不得会帮沈家的忙,至於说王胡之为啥不是刑家……开什么玩笑?连周札都平反了,而王胡之可是真真正正的琅琊王氏出身。
    到底是別人的事情,本该到此为止,不过到了晚间,刘阿乘等人果然又宿在人家吴兴沈氏的一个庄园里,而也不是很出意外,晚间的时候沈劲一行人忽然又抵达此处,而隨即,整个庄园的气氛变得极度惶恐不安起来,奴客们到处奔跑,之前还笑吟吟的管事们则面如死灰,便是那些隨行的沈家骑士们偶尔见到一个也都铁青著脸……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刘阿乘甚至觉得沈劲进入那个堂中有人在放声大哭,还跟白天的声音颇为类似。
    道人们不敢怠慢,他们很快打听到了確切消息,並告知了刘阿乘。原来,那位据说要徵辟沈劲的平北將军王胡之,四五日前,也就是刘阿乘他们刚刚出发的时间,忽然瘫了……就是直接仰头倒地不会说话也动弹不得那种。
    而这边连道人们都还发懵的时候,那边已经来人了,说沈郎主请诸位天师道真人们去帮忙禳灾驱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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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处年少时,凶强侠气,为乡里所患。又义兴水中有蛟,山中有白额虎,並皆暴犯百姓。义兴人谓为三横,而处尤剧。或说处杀虎斩蛟,实冀三横唯余其一。处即刺杀虎,又入水击蛟。蛟或浮或没,行数十里,处与之俱。经三日三夜,乡里皆谓已死,更相庆。竟杀蛟而出,闻里人相庆,始知为人情所患,有自改意。乃入吴寻二陆。平原不在,正见清河,具以情告,並云:“欲自修改而年已蹉跎,终无所成。”清河曰:“古人贵朝闻夕死,况君前途尚可。且人患志之不立,何忧令名不彰邪?”处遂改励,终为忠臣。
    ——《世说新语》.自新.第十五
    ps:感谢特別白老爷、鷓鴣山人曲中求老爷、uniseraph老爷与青柠佐酒老爷,还有kangyvette老爷以及吃不饱的鯨头鸛老爷的上萌,对诸位老爷们的支持与打赏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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