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迷茫
“朕必须要有一支闭著眼睛排队枪毙的火器新军!”“但是……”
朱由校的后脊背冒起了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燧发枪,確实是跨时代的工业利器。
有了它,不用五年平辽,三年就能把建奴打回老林子里去吃松果。
可是,武器这种东西,它是没有忠诚可言的,它只认扣动扳机的那根手指。
大明朝最大的危机,从来就不是关外的建奴!而是关內那即將彻底崩溃的生態系统和阶级矛盾!
明年,天启八年(崇禎元年)。
陕西大旱,三年不雨!
那不是普通的乾旱,那是小冰河期最巔峰的自然灾害降临!黄土高原上的河流会彻底乾涸,几百万、上千万的底层农民会吃光树皮,然后开始吃土,最后易子而食。
这根本不是剥几个人皮、抄几个江南大臣的家就能解决的物理绝境!
没有粮食,就是没有粮食!
到了那个时候,那些手里握著西山兵工厂最新出厂的“天启一號”燧发枪的大明士兵,如果朝廷发不出军餉,如果他们的父母兄弟在老家快要饿死了。
他们会拿著这些在五十步內能打穿双层重甲的跨时代神器,去杀建奴吗?
不会。
他们会毫不犹豫地譁变!他们会匯聚成浩浩荡荡的流民大军,把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他朱由校这个大明皇帝的脑门子上,顺便把这紫禁城打成一片火海!
“不能再往下想了……”
朱由校只觉得心臟因为极度的恐慌而发生了一阵剧烈的痉挛。
他猛地在黑暗中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就像是一个在深水里即將溺毙的囚徒。
那种四面漏风、八方起火,无论往哪个方向修补,都会立刻引发多米诺骨牌式崩塌的绝望感,在这个寂静的深夜,让他感到无比的恐惧。
人不是机器,在没有外人看著的时候,当所有残忍冷酷的偽装褪去,面对一个註定要在烂泥里沉没的庞大帝国,那种无力回天的恐惧是生理性的。
“皇爷……”
黑暗中,一声轻柔中带著浓浓睡意却又充满了关切的呢喃声,在朱由校的耳边响起。
张嫣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大明的国母,借著从窗欞隱约透进来的惨白月光,看到了那个平时在朝堂上说一不二、宛如神明般强悍的男人,此刻正像一个无助的孩童一般,浑身僵硬,满额冷汗地靠在床头端喘息。
张嫣的心口猛地一疼。
她没有去问前朝发生了什么政务,她自幼熟读女诫,知道后宫不得干政。
而且她也根本听不懂那些复杂的国库亏空和辽东局势。
但她懂这个男人。
她清楚地知道,自从皇爷从棺槨里爬出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变得暴戾且不讲情面。
他让锦衣卫去打死了他的乳母客氏,他让厂卫在灵堂上逼出了几十万两的赃款然后把官员拖出去,他甚至毫不客气地把一代名儒钱谦益逼去挑了大粪。
外面的读书人都在私底下骂他是桀紂,是受了阎王蛊惑的暴君。
满朝文武提起他,就像是提起吃人的厉鬼。
但张嫣知道,皇爷那是在给大明刮骨疗毒。
他把所有的骂名、所有的血腥、所有的罪孽,都一个人扛在了他那並不算宽阔的肩膀上。
他甚至为了给自己解毒、为了给老朱家留下哪怕一丝延续的火种,不惜用那种痛苦的要命的高热毒泥来煎熬他自己的肉体。
“皇爷。”
张嫣没有叫太监进来点灯,也没有去拿帕子。
她只是轻柔地將自己那依然带著滚烫体温的骄人身躯,慢慢地靠了过去。
她伸出那双修长柔嫩的手臂,温顺且坚定地,从背后环抱住了朱由校那因为紧张而绷得极紧的腰腹。
她將自己的脸颊,轻轻地贴在朱由校那布满冷汗的宽阔后背上。
“外面风大。您身上凉,仔细冰著了。”
张嫣的声音极低,极软,就像是能融化这世间一切坚冰的春水,带著一种母性的包容和属於妻子的顺从。
“睡不著吗?臣妾陪著您。”
感受著背后传来的那一抹真实的温润与柔软,感受著那属於人类的体温透过单薄的中衣传递到自己冰冷的肌肤上。
朱由校那剧烈起伏的胸膛,开始慢慢平復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著在黑暗中將脸贴在自己背上、仿佛要將自己的体温全部输送给他的张嫣。
在这个疯狂倒计时的末日帝国里,在这个充满了水银、铅毒、算计和背叛的紫禁城里。
这是他唯一能够確认,绝对不会在背后捅他一刀的一团火。
“梓童。”
朱由校的声音依然有些沙哑,但他伸出手,用力地反握住了张嫣环绕在自己腰间的手,十指紧扣。
“朕是不是杀人杀得太多了。外头的人,是不是都盼著朕早点驾崩呢?”
在最脆弱的时候,即便是铁血的独裁者,也会忍不住试图从最亲近的人那里获取一丝微弱的情绪认同。
张嫣没有犹豫。
她將脸颊在朱由校的背上轻轻蹭了蹭,虽然看不清表情,但语气却透著一股决绝。
“臣妾是个妇道人家,不懂朝堂上的大道理。但臣妾知道,以前这宫里,这天下,像是个捂烂了的脓疮。臣妾连喝一口粥,都差点被人在碗里下了要命的毒。”
“现在皇爷杀了人,流了血。虽然看著嚇人,但臣妾心里却觉得,这坤寧宫里的气儿,顺了。这紫禁城的天,亮堂了。”
张嫣的手指在朱由校的掌心里微微收紧。
“外头的人骂您,是因为您动了他们吸大明血的刀子。”
“歷朝歷代,哪有兵不血刃就能中兴的圣主?秦皇汉武,手段哪个不酷烈?他们不懂您,臣妾懂。就算全天下的人都要在背后戳皇爷的脊梁骨,那臣妾就和皇爷一起挨这千古的骂名!”
这几句朴素的、甚至带著明显阶级局限性的妇人之见,在此刻却犹如一记沉重的鼓槌,重重地敲击在朱由校那疲惫不堪的灵魂上!
是啊!
我在害怕什么?!
老子是个现代人!
老子有著领先这个腐朽时代整整四百年的唯物主义歷史视野!
既然已经在这个烂泥潭里掀了桌子,既然已经把刀架在了整个江南士绅的脖子上。
那还有什么可绝望的?
天塌下来,大不了当个吊在煤山老歪脖子树上的亡国之君。
但只要老子还没死,这大明这台破车,老子就必须给它焊上钢铁的履带,把它强行开出这片死地!
“好!好一个陪朕挨千古的骂名!”
朱由校的眼神在极短的时间內再次发生了锐利的蜕变。
那是从迷茫中挣脱出来后的清明。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將张嫣娇媚的身躯揉进怀里,在她的额头上狠狠地亲了一口。
“睡!天大的事,明日再说!既然他们骂朕是暴君。那朕就暴给全天下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