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这是谁干的!
秀才指著那朱红的大字,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们把大明的银子全搂进自家地窖里,然后拿二十五两齣来打发皇上的!”
“狗屁的士林风骨!全是特么的一肚子男盗女娼!”
此时,史府那厚重的朱漆大门,被两个门子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条缝。
史褷穿著一身常服,正准备上轿去都察院打卡。
但他刚跨出门槛,迎面撞上的,不是往日里老百姓那种敬畏得躲避不及的目光,而是成百上千双肆无忌惮的、充满了鄙夷、嘲讽、像看跳樑小丑一样的眼神!
並且,他一眼就看到了照壁上那巨大无比的“贰拾伍两”!
“嗡——”
史褷只觉得脑子里有一道惊雷炸开,所有的血液瞬间逆流衝上了天灵盖!
他的身子剧烈地晃了两下,如果不是旁边的管家死死扶住,他当场就能从台阶上滚下来。
“这……这是谁干的!谁敢在当朝命官的门前涂鸦!!”史褷发出了犹如被人踩住了尾巴一样的悽厉惨叫。
“史大人,早啊。”
还没走远的东厂百户赵亮,停下脚步,转过身,笑眯眯地拱了拱手。
“皇爷说了。大人毁家紓难,这钱虽然只有区区二十五两,但买大人的这张脸皮,那是绰绰有余了。”
赵亮的声音极大,生怕周围的老百姓听不见。
“皇爷还吩咐了。这些表彰的字帖,谁要是敢撕。那就是蔑视君恩。”
朱由校压根就没想在朝堂上为了几万两碎银子跟他们爭吵,他退了一步,然后用一种让所有士大夫生不如死的社会学手段,把他们钉死在了耻辱柱上!
在这个讲究“名节大於命”的封建官场,你名声臭了,你在老百姓眼里成了个笑话。
你以后在朝堂上还怎么引经据典?你还怎么代表天下苍生?
只要你一张嘴反对皇上的政策,別人甚至不需要反驳你,只需要指著你的鼻子骂一句:“你先把那二十五两银子解释清楚再来说话!”
你的政治生命,就彻底终结了!
“竖子……阉贼……暴君啊!!!”
史褷看著外面越来越多指指点点的人群,听著那些如同刀子一样的议论声。
这位平日里能在朝堂上舌战群儒的给事中,喉咙里发出一声咯咯的怪响,一口气没倒上来,双眼往上一翻,直接硬挺挺地昏死在了自家的门槛上!
同样的一幕,在今天清晨的大明京师,在黄立极、郭允厚等二百多名官员的府邸前,轮番上演。
十月初一。
就在京城因为那两百多张“催命符”般的大字报闹得沸反盈天,百官出门都得用袖子遮住脸的时候,大明朝曾经的次辅、蓟辽督师,如今被朱由校一纸中旨起復的礼部尚书——孙承宗,坐著一辆简朴的马车,从高阳老家,悄无声息地进了朝阳门。
没有百官相迎,因为东林党现在自顾不暇,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大张旗鼓地去迎接这位老大人,生怕触了皇帝的霉头。
孙承宗今年已经六十五岁了,他面容枯瘦,頜下留著一部由於忧愁而显得杂乱的半白鬍鬚。
但他的眼神依然坚毅,透著一种老派儒臣想要力挽狂澜的执拗。
马车没有去礼部衙门,而是直接驶向了紫禁城。
“罪臣孙承宗,叩见皇上。吾皇万岁!”
乾清宫西暖阁,孙承宗在冰冷的金砖上,结结实实地叩了三个响头。
朱由校没有像对待崔呈秀那样居高临下,也没有像对待钱谦益那样冷酷。
相反,在孙承宗刚刚跪下的那一刻,这位被天下士子暗地里骂做暴君的皇帝,竟然亲自从御案后走了出来,快步走到孙承宗的面前,伸出双手,极具规格地將这位老臣扶了起来。
“孙师傅,多年未见,您老清减了。”
朱由校的声音很温和,甚至带著一丝原主面对启蒙恩师时的那种熟稔与尊敬。
这是一场政治表演,也是朱由校必须要做出的姿態。
孙承宗不是东林党那些只知道敛財的废物,他虽然战术僵化,但他骨子里確实是个清官,是个有底线的人。
对付这种人,杀是下策,诛心是下作。
最好的办法是捧起来,然后架空,让他成为大明朝一块完美的道德蓄电池。
但孙承宗並没有顺著皇帝递过来的梯子往上爬,老头子顺势站起,甩开了朱由校的手,后退了半步,身子再次深深地躬了下去。
“皇上。老臣在路上,听闻了京师这大半个月来的变故。”
孙承宗抬起头,那双坚毅的眼睛直视著朱由校,没有丝毫的退缩。
“皇上罢免群邪,诛杀惩治钱谦益等辈。若他们確有贪腐谋逆之实,那便是为国除害。老臣无话可说。”
“但皇上!治大国如烹小鲜,岂可一味使用雷霆酷烈之手段?!”
孙承宗的声音开始提高,带著长辈的痛心疾首。
“厂卫四出,抄家灭门;百官门悬污辱之榜,士大夫顏面扫地!皇上,此等行径,纵然能搜刮一时之钱粮,却彻底断了君臣相得的国本啊!”
“士林寒心,天下谁还替皇家牧民?若无百官替皇上梳理阴阳,单靠魏忠贤等刑余之人去敲骨吸髓,不出三年,江南必反,天下必將烽烟四起!”
孙承宗果然不出朱由校所料,他一开口,就是最正宗的儒家治国论。
讲究的是阶级妥协,讲究的是“刑不上大夫”。
朱由校没有打断他,甚至顺手接过了王体乾递过来的一杯热茶,亲自递到了孙承宗的手里。
“孙师傅说得渴了吧?先喝口水。”
这种极度的平静和跳跃性的反应,让孙承宗蓄满力气的一拳仿佛打在了棉花上。
“皇上……”孙承宗端著茶,有些愣神。
“孙师傅觉得,朕把他们掛在门上,是羞辱了他们?”
朱由校转身,慢慢走回御案后坐下,收敛了温和,眼神变得像刀子一样冷硬。
“孙师傅在辽东待过。你亲眼见过那些在冰天雪地里,穿著单衣,啃著冻得像石头一样的窝头,在城墙上跟建奴拼命的大明军户。”
“你老人家也知道。大明的国库一年收不上四百万两。”
“但你知不知道,魏忠贤这半个多月,在京城这十几家清流的宅子里,抄出了多少钱?”
朱由校竖起两根手指,在半空中狠狠一划。
“二百万两!”
“这还不算他们藏在江南水路里的印子钱和走私票引!”
朱由校的身子猛地前倾,逼视著眼前的老臣。
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