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你!去陕西!打井!
半个时辰后。京师南城,骡马市胡同的一处漏风破瓦的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三十多岁的孙传庭,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袍,正在院子里劈柴。
他身材高大,面容刀削斧凿般冷硬,眼神中透著一股子似乎对这世道早就绝望透顶的戾气。
门被踹开的瞬间,几名腰悬绣春刀的緹骑冲了进来。
两把刀直接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孙传庭!你的事犯了!走吧!”领头的百户声音冰冷。
孙传庭手里的斧子哐当落地。
他没有求饶,也没有恐惧。
他这几年在这破院子里,早就看透了大明朝堂那狗咬狗的戏码。
他只是平静地弹了弹身上木屑,伸手向屋里喊了一声:“夫人,不必等我吃饭了。这大明的饭,太餿了,为夫去下面吃。”
说罢,大步跟著锦衣卫走出了胡同。
他以为他要去詔狱。去和那些被剥皮揎草的同僚作伴。
可当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外面却越来越静。
当他被掀开两眼蒙著的黑布时,他震惊地发现,自己並没有在詔狱那阴暗潮湿的地牢里,而是站在了一处满地刨花的巨大庭院中。
而在他前面十步远的一张堆满了奇形怪状管子的铁桌旁,一个穿著沾满油渍常服的青年,正低头在一张羊皮纸上写写画画。
周围,连一个太监都没有。
“犯官孙传庭。不知到了哪位大人的私牢?要杀要剐,给个痛快吧。”孙传庭昂著下巴,声音如同金石。
那青年停下了笔,缓缓转过身。哪怕孙传庭再狂傲,也在这一瞬间呼吸一滯。
因为他认出了那张脸。
那是皇帝!
“孙传庭。”朱由校隨手將一块红泥镇纸扔在图纸上,走到他的面前,“想死?你以为朕把你从那个破院子里拽出来,是閒得没事干为了砍你一个革职小官的脑袋?”
朱由校俯视著这个骨子里透著狠劲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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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查过你的底子。你是个进士。但你不像钱谦益那帮只会写诗的废物。你懂算术,你知庶务,你身上不仅有文官的心眼,更有武將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匪气。”
“你恨魏忠贤?”
孙传庭被这话问得头皮发麻,在皇帝面前承认恨皇帝最大的心腹鹰犬?这特么不是送命题是什么?
但他依然咬著牙,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臣,寧死不作阉党之门下走狗!”
“好。”
朱由校不仅没怒,反而拍了拍手。
“朕不喜欢阉党,也不喜欢东林党。朕只喜欢能干活的官员!”
“孙传庭,朕今天给你一个机会。不仅让你活,还能让你一展胸中所学。”
朱由校走到那幅大明全图前,猛地拔出一把短刀,直接“夺”的一声,钉在了“陕西”的地图上!
“明年,这里要百年一遇的大旱!五百万人要是没水喝,没饭吃,就会全部变成流寇,把大明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孙传庭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大旱?!
“朝廷没时间去走户部那一套层层扯皮的拨款流程了。那些地方道台、乡绅,全他是吸血的水蛭。”朱由校转身,看著孙传庭,“朕给你五十万两现银。不走户部帐,直接从內库出!”
“朕再把京营里裁汰下来的五千净军交给你!”
“他们不是什么精锐,但他们没有家室,没有宗族,在陕西没有牵掛,他们只认朕的饭碗!”
朱由校走到孙传庭面前,將那把沾墨的短刀一把扔在地砖上。
“你现在就是陕西旱情督办副使!”
“拿著这五十万两,带著这五千条除了力气一无所有的阉兵。滚去陕西那鸟不拉屎的地方!”
“不修城墙,不打流寇!”
“你唯一的任务。就是给朕在黄土高原上,找水源,往下挖!挖出能活命的深水井!”
“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哪怕是用牙去啃!也要在明年给朕打出最少一万口井来!”
这突如其来的宏大部署,直接把孙传庭给砸懵了。
去陕西打井?
带太监兵?
这听起来简直荒谬到了极点!
“皇上……”孙传庭咽了口唾沫,他的理智迅速回归,作为在基层摸爬滚打过的干吏,他立刻看到了这个计划里最致命的死穴。
“皇上一片苍生之念。臣不敢推辞。但……”孙传庭顶著压力抬起头,“但臣若是去了。那是地方州府的地界。五十万两白银,那是一块比天还大的肥肉!陕西的巡抚、布政使司,乃至底下的知县和占山为王的豪族。”
“他们怎么可能由著臣一个不入流的副使,带著一群太监兵,在他们的地盘上乱挖深井?打出来的水怎么分?他们定然会想尽一切办法横加阻挠,甚至以『惊扰龙脉』、『破坏水土』的名目,上疏弹劾臣!”
“怎么不可能?”朱由校反问了一句,“孙传庭。朕刚才说了,你是有匪气的武將根骨。怎么这个时候,反倒跟那些满嘴之乎者也的腐儒一样了?”
朱由校弯下腰,將地上的那把刀捡起来,直接塞进了孙传庭的手里。
刀柄冰凉。
“朕让你去,不是让你去跟他们和光同尘,不是让你去衙门里请他们喝茶批公文的!”
“这五十万两,你必须一分一厘都给朕花在刀刃上!雇最懂堪舆的师傅,买最硬的钻头,买能救命的乾粮和盐!”
朱由校的手指死死地戳著孙传庭的胸口。
“谁敢拦你!谁敢在这笔救命的钱上把手伸过来抽一两银子的火耗!”
“不管他是当地的富绅。”
“还是正三品的布政使!”
“你不要去三法司写摺子告状。你手下有五千个只听命於內廷的净军!你拿这把刀。直接砍了他们的脑袋!抄了他们的家產,夺了他们的存粮补你的亏空!”
“出了天大的乱子,哪怕你把陕西的官僚杀绝了!”
“朕,给你兜著!”
疯了?
孙传庭握著刀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他不可思议地看著眼前这个皇帝。
这哪里是一个帝王该下的旨意?这是把国家机器直接变成了一头为了求生而不择手段的恐怖怪兽!
跨越一切行政层级,直接诉诸於最原始的军法暴力!
但同时,一股被压抑了半生、怀才不遇的火焰,在孙传庭的胸膛里轰然炸开!
大明朝为什么烂?就是因为规矩太多,蛀虫太多!
现在皇帝不仅给了他钱,给了他人,甚至给了他一个在这个特权社会里能够无限开火的神权!
只要能打出水来活人性命,杀多少官,不追究!
“臣……”
孙传庭这位三尺男儿,在这偏僻的院子里,双眼突然变得血红。
他双手握著那把刀,猛地举过头顶。
“臣孙传庭,接旨!”
“好。”朱由校退后一步,负手而立。“明天一早。去西直门找王体乾领印信,净军和银车。立刻带兵前往陕西。”
孙传庭领著刀,头也没回,直接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