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二十四岁的郑芝龙
“朕的要求只有一个:平时,他们要像机器一样服从纪律。在排队前进时,哪怕身边的同袍被建奴的大炮炸碎了脑袋,他们也必须踩著肉泥给朕保持阵型不变!”“战时,火枪排射完毕,敌骑冲阵。”
朱由校猛地朝空气挥出一拳。
“他们要把火枪当长枪使!结成密集的刺刀防线!哪怕是建奴的战马撞在他们身上!他们也要用那精钢的刺刀,给朕把马肚皮挑破!”
“排队枪毙!刺刀见红!”
“朕要你半年內。练出这样的一万钢铁之军!”
“你能做到吗!”
这狂暴的建军思路和闻所未闻的“刺刀见红”理论,让卢象升这位大明末期最驍勇的战將,浑身的每一根汗毛都兴奋得倒竖了起来!
没有什么是比得到一把绝世利刃和毫无保留的信任更能让將军效死的了。
“皇上!!”卢象升“砰”的一声单膝重重跪砸在雪地里。
“臣若练不出这等在野火与白刃间不退半步的天雄军!臣这颗项上人头。愿悬掛於西山高炉之上。日夜以谢大明之天恩!”
“善!”
朱由校转过身,看著那苍茫的雪色和远处轰鸣作响的內廷工匠基地,冷冽的秋风將他的狐裘大氅吹得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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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冬的寒气还没彻底在中原大地上铺展开来,遥远的东南九龙江口,海风却已经带上了几分刺骨的咸腥。
福建,泉州府,安海镇。
这里是天高皇帝远的化外之地,是海商、私梟、倭寇与红毛鬼(荷兰人)交织的灰暗地带。
大明朝的《大明律》到了这里,连擦屁股的草纸都不如。
真正管用的,是弗朗机火炮的口径,是连环銃的密集度,以及船舱里那一箱箱从日本和马尼拉运回来的白花花的现银。
在一艘长达十五丈、吃水极深的双桅福船內舱里。
郑芝龙正赤著一双脚,盘腿坐在铺著高丽厚毯的矮榻上。
他今年不过二十四岁。
也就是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曾经在澳门受过葡萄牙人的洗礼,在平户娶了日本武士的女儿,在台湾跟著大江盗顏思齐歃血为盟。
如今,顏思齐死了,他凭藉著极其精明的头脑和杀人不眨眼的狠辣,硬生生吞併了旧部,成了这片海域上势力膨胀最快的新一代海龙王。
榻前的黄花梨矮桌上,堆满了帐本。
“大哥。”
舱门帘子被掀开,一股海风卷了进来。一个身材粗壮、脸上带著一道暗红色刀疤的汉子低头钻进了舱室。
这是郑芝龙的胞弟,郑芝虎。
“十八芝的兄弟们都在外面闹腾呢。”郑芝虎抓起桌上的茶壶,猛灌了一大口冷水,抹了抹嘴,“料罗湾收上来的『水餉』,这个月少了两成。泉州那几家丝绸大户,说是朝廷里出了乱子,江南的货运不过来,非要压咱们的抽成。要不要弟弟带几条船,去把他们的码头给烧了?”
郑芝龙眼皮都没抬,修长的手指在算盘上拨弄得飞快,发出清脆的噼啪声。
“糊涂。”
郑芝龙扔下毛笔,端起旁边的建窑黑釉盏抿了一口。
“咱们是求財,不是求死。泉州那几大家族,背后站著的都是朝堂上的部堂高官、江南的东林大儒。烧了他们的码头,那就是掀了他们吃饭的桌子。到时候福建巡抚发了狠,调集水师来剿,咱们这几百条船,真去去海上当一辈子孤魂野鬼?”
“那大明的水师算个屁!”郑芝虎不屑地啐了一口,“船板都烂透了,火炮都是生锈的,咱们红夷大炮一架,保管把他们轰进海里餵王八!”
“朝廷的水师是个屁,但朝廷的大义不是。”
郑芝龙看著这个满脑子只有打打杀杀的弟弟,眼神冷峻。
“你当海盗能当一辈子?赚了再多的银子,你也是贼!你儿子以后也是贼!到了岸上,连个秀才都能指著你的鼻子骂你低贱。咱们十八芝要想真正站稳脚跟,黑吃黑只是一时,最终,还得想办法弄个官身的绿皮穿穿。”
正说著,舱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牛角號声。
这是郑家舰队最高级別的预警信號。
郑芝虎脸色一变,腰间的雁翎刀半截出鞘。
门外的心腹炮长连滚带爬地扑进来,单膝跪地,声音里带著惊疑不定:“大当家!二当家!外面来了一条小船!速度极快,船上没有掛商號的旗子,只掛了一面黄龙旗!”
黄龙旗?
郑芝龙猛地站起身,眉头深深地锁在了一起。
大明朝禁海。莫说黄龙旗,就是普通水师的船,平时也绝不敢轻易靠近安海镇这片实质上的海盗大本营。
“几个人?”郑芝龙沉声问。
“船上就四五个划桨的,但船头站著个人。”炮长喉结滚动了一下,“穿的是黑色的齐腰圆领,腰里掛著牙牌……看打扮,倒像是京里来的番役!”
厂卫!
郑芝龙的心臟猛地跳动了两下。
他一个在东南沿海做无本买卖的海盗头子,四九城里的厂卫怎么会突然找上门来?
“大哥,怕是朝廷来探虚实的!让我带人去把他们沉了!”郑芝虎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闭嘴。”郑芝龙瞪了他一眼,大脑飞速运转。
厂卫办事,向来是緹骑四出。
如果朝廷要剿他,来的应当是福建水师和总兵官。
一艘小船,几个人,这不符合朝廷拿人的规矩。
“打开舱门,放下舷梯。”郑芝龙深吸了一口气,理了理身上的丝绸直裰,“请人上来。让他看看咱们郑家的规矩。”
半柱香后。
一名身穿玄色圆领衫、脚蹬粉底皂靴的乾瘦汉子,在两排横眉怒目、手持火绳枪的海盗注视下,神色自若地走进了福船的內舱。
他叫李千秋,东厂理刑百户赵亮手下最得力的掌班,也是此番星夜兼程、日夜不休赶来福建送旨的密使。
“这位想必就算名震东海的郑一官、郑当家了?”
李千秋没有下跪,也没有拱手,他只是用惯常的那种审视犯人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郑芝龙。
郑芝龙坐在主位上,伸手虚引:“不敢。草民郑芝龙。船上简陋,不知这位大人千里迢迢从顺天府赶来这蛮荒海域,有何见教?”
这太监也没废话。
他解下腰间的牛皮防水袋,从里面极其珍而重之地抽出一个明黄色的油纸卷。
就在这油纸卷抽出来的一瞬间,整个舱室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郑芝龙,接旨吧。”李千秋冷冷地说了一句。
一屋子的海盗全愣住了。
圣旨?
给海盗下圣旨?
郑芝虎刚想发作,郑芝龙却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按住。
隨后,这位大明最大的海私梟,极其乾脆地撩起衣摆,在这摇晃的海船甲板上,恭恭敬敬地双膝下跪。
不管朝廷水师多软弱,只要大明没亡,这明黄色的轴卷,就是压在所有汉人头顶的天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