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威格·布朗的终极谋划（4k）
“报纸给我。”白洛站起身，將侍者怀抱著的十余份报纸一把全抓走。
他的动作很粗鲁，手也颤抖著，没了轻重，报纸散落桌面，落在了繆安等人的茶点茶水中，也落在了繆安面前。
“您这样会让其他客人没报纸看了……”侍者惊呼。
白洛极不耐烦呵斥：“滚！”
猩红光从这少年眼中蔓延，將那侍者震慑。那侍者仿佛看见，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人类少年，而是一个头颅裂开的恶魔，一个怪物。
仅是一眼，高贵的魔法师便將这一平凡人侍者嚇得腿软，让他扶著墙跑出了这一贵客隔间。
辛迪婭、罗曼两人未见自家这外甥还有这样的一面，此前他们印象中的白洛还算乖巧甚至文静，仿佛能討所有人开心，极少表露额外情绪。
罗曼本想安抚，直到他拿起报纸，看清上边有关布朗的一切，顿时惊愕愣住。
“从首都买到的占卜结果我也收到了，和这报纸上说的一样。”
白洛深舒一口气，逐渐平復情绪，重新望向外公繆安·布朗。
十二万金幣，不是一个小数目，但这並不是让他情绪失控的原因。
白洛本以为自己会得到一个惊天大秘密，会看见一个谁都看不见的真相，外公依仗他的帮助，三舅讚嘆他的果决，在白洛这里，他花十二万金幣想买的东西，本质並不是封印物3-0771的线索，而是买一个布朗家族中、高於其余家族成员的位置。
他见到了三舅罗曼·布朗的无能，也见到了姨妈辛迪婭·布朗对三舅的纵容，外公繆安是对他们不满意的，那至少他应该比这两位长辈更有用，更让人满意，一用便舒心。
他的作用，必须要高於其他人。
他所知的，必须要其余人都不知，由他来施捨这一信息。
这才是这笔钱花出去的意义，花大钱办一件小事，是炫耀，是巩固地位，是他高於布朗家族其余人的证明。
也只有如此，父亲才会觉得这笔钱花的值得。
然而现在，这笔钱买到的东西，几乎明明白白印在了报纸上。
他什么都还没说，却连罗曼·布朗都已经知道了封印物3-0771落在了谁手里。
不止在座者，餐厅里其余食客，街道上捧著报纸的路人，即便是黑松市里最底层的那些人，全部都知道了封印物3-0771，落在了那个名叫谢宇的人手中。
他唯一比他们知晓更多的，只是谢宇的详细位置。
但这一信息不见得有实际作用，外公会在这种情况下，直接去抢3-0771吗？
“他就住在松木旅店国王套房，被订走的国王套房，和教育厅的人在一起。”
白洛开口道。
“我先看看……”
繆安眉头缓慢皱起，拿起散落的报纸，快速打量著其中內容。
这一次，他没有心情回应白洛的话语和情绪。
白洛刚才情绪难以自抑，但无论如何，他也只是一个局外人，他甚至都不算“姓布朗”之人，也不懂得报纸上这件事对於布朗家族真正的衝击在哪，他的生气不过是少年动物一般的情绪宣泄。
而繆安则看到了更大的麻烦。
这是教育厅运作下诞生的报导。
谢宇的姓名是教育厅早间释出的，下午，这篇报导便以號外刊印，独立成篇，与整个王国北部的居民见面。
虽然报纸上只提及了威格·布朗这一件事，但从这报纸的刊印速度、释放信息的决心来看，教育厅绝对察觉到了……
察觉到了威格·布朗这小人物背后藏著的一切。
察觉到了他给白洛准备的礼物。
他的布置，整个北省数年的经营，布朗家族所有直系、旁系百年的命运，都將因此而变化。
並且更麻烦的是，对方没有私下处理这件事，而是將其曝光，这才是最不对劲的地方。
曝光，意味著引入外力，也意味著两败俱伤。
这对教育厅来说绝不应该是一个好选项，教育厅自己也不是完美无缺，以自己对北省这些人的了解，他们没有任何理由去这样做，这不是他们的行事风格。
而自己不知道这一变化因何而发生，才是最大的麻烦。
饭桌上，每个人对此的看法都不同。
罗曼·布朗刚才进餐时，听到了繆安与白洛的討论，也知晓了这爷孙俩对於封印物3-0771的猜测：
“拿著3-0771的就是威格……所以，威格替了这傢伙的命？反咬了我们一口？”
报纸上，那访谈每一句都直指布朗家族。
他之前怎么没发现，这老傢伙对家族这么恨呢？
早知道就应该早点把这脾气古怪的老叔清除掉，家族的依仗与信任，真是餵了狗。
“不，罗曼，你先別说话。”
辛迪婭察觉到繆安的眼神似要杀人，提醒罗曼闭嘴。
繆安缓慢道：
“替命能在一定程度上瞒过占卜，但亦有极限，威格·布朗比所有人都更清楚3-0771的极限在哪，他没这个胆子去假扮一个被全省人盯著的满分考生，除非他疯了。”
自家的这个堂弟，繆安很了解，以魔导师级別的观察力去窥视，威格·布朗有些小聪明、小野心，但仅止於此了。
威格不可能去替一个考满分的年轻人的命，不可能去做这样一件绝对会露馅的事情。
“至少，现在我们知道，松木旅店的国王套房里住著谁了。”
直到这时，繆安才望向白洛，勉强露出笑容，安抚了一下小傢伙。
“教育厅这一次，有些疯狂了。”
繆安尝试去分析事情的本质，却没有太多头绪。
他人生中第一次感觉自己老了，有些事情处理起来力不从心，即便是魔导师级別的力量，也无法给予他完全的安全与掌握感。
他需要將內心的想法说给这些后辈们听，以换取某种虚无縹緲的家族团结之感。
这能让这位老人稍微安心些。
繆安说道：
“我想不明白，教育厅为什么能允许这篇报导流出。”
“他们如果发现了布朗们做的一切，也可以与我协商，即便不愿与我们这些贵族打交道，也有更隱蔽的处理方式，现在这个局面，我想不通。”
一旁，罗曼、伊利亚等人都愣住了。
繆安身为他们的父亲，此前从未有说过“想不明白”“想不通”之类的话。似乎从他们出生时开始，这位老人便大权独握，不曾软弱。
“报纸上没提到家族的布置，您是不是多虑了？”
罗曼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
报纸上的报导写的很清楚，这是满分考生谢宇的控诉，实际上和他们布朗家族所做的事情、以及布朗家族在北省各地的布置並无关係。
繆安对罗曼有些失望，但这一次，他却没有再骂人，只是缓慢將事情拆开，一点点拆给自己的这位第三子看：
“看看报纸的时间，这不是晨报也不是晚报，是號外，是加印。你觉得，一个青年人的控诉，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登报，能在我没有得到任何风声的情况下，就出现在每一个人手中？他需要找到正確的报社，报社也需要更大的力量的支持，这件事才有机会发生。”
“很多时候，可怕的不是多了一个敌人，而是曾经的朋友连利用你、榨取你的兴趣都没有了。”
罗曼思考著，这是他第一次认真思考，全新的大脑吃力地转动著，想要跟上父亲的思路。毕竟此前父亲从不会停下等他。
“您是说，这件事背后，一定有一个强力的组织在推动？”
试想，如果自己是报社的老板或者主编，看见这篇报导，可能会试著去向布朗家族敲诈一笔，布朗家族是付得出代价的……採访到见报都在今日之內完成，甚至连试探布朗家族愿不愿付出代价的声音都没有了……罗曼换了个角度思考，莫名感到毛骨悚然。
他忽然就理解了，为什么一定是教育厅，为什么说教育厅疯了。
时间，报社的立场，以及通篇的“布朗”。全文里，连“威格·布朗”都只出现了一次，其余全是用布朗指代。
“这便是我想不明白的要点，教育厅通常而言不会这么强硬……”
繆安缓慢道，说到一半，似乎想起了什么，望向白洛：
“今天的晨报，你之前在轿厢上一直看的那一份，是说这傢伙是北省唯一的满分？”
“对。”
白洛此刻感觉自己变成了外人，不再是外公最宠爱的那个孩子。
而那个无能的三舅，则突然在外公眼中变得更重要了。
他说不清这种变化为什么会发生，但身为精神灵魂领域的血脉天赋者，他对於人类情绪的感受是敏锐的。
繆安沉声道，仿佛在这谜团之中，窥见了唯一的一种可能：
“或许，罗曼，你说的可能没错。”
“名叫谢宇的傢伙，真的就是威格·布朗。”
此言一出，罗曼、辛迪婭、白洛都惊了。
刚才，罗曼显然只是胡言乱语，根本没有弄清局势时便胡乱进行了发言。
这个结论已经被繆安自己给否定了，此刻却又拾了回来。
繆安说道：
“威格替命此人，发生在此人成绩公布之前，而教育厅已经发现了这一切，他们的上层因此而暴怒，但又捨不得直接將威格抹去，捨不得这『北省唯一』的满分。他们打算將错就错。”
“威格落在了他们手中，以谢宇的身份与姓名，交代了家族的谋划，这样，一切就说得通了。教育厅的疯狂也有了解释。”
父亲究竟在说什么？罗曼有些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外公是不是疯了？白洛同样感觉难以理解。
这简直是不可能发生之事。
“威格原本替命的目標是二星魔法师凯明，因为计划背叛布朗家族，想借3-0771之力远离家族，於是他谋划了第二次替命，而这个目標正好是今年的满分考生谢宇。此时的威格尚且不知这一情况，只是隨意选定了目標。”
“然而替命结束后，这个名叫谢宇的年轻人，很快就被教育厅寻找到，隨即威格身份败露。”
“为了活命，他供出了一切，本就对布朗家族有背叛之心的威格，將他所知的一切都告诉了教育厅。”
“於是便有了这场採访，便有了这份號外。”
繆安將报纸展开，手指点在了採访中的几处，示意自身所说和报纸中暴露的事实相吻合。
“我们前边的推测都是正確的，罗曼是对的，白洛你也是对的，我也是对的。”
“我们都没有错。3-0771就在威格手中，威格的两次替命、背叛，这些判断都没有错，只是这件事正好与今年的大考碰撞，有了些意外。”
“他们不敢將全部真相揭露的，只敢將布朗拿出来说，他们全都背叛了我们。”
繆安·布朗对於自身与家族面临的危机，还是很敏锐的。
听完，白洛似乎恍然，觉得外公说得很有道理，和自身此前猜测相符。
自己感兴趣的威格·布朗和谢宇，竟然是同一个人，这虽然很凑巧，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不过，如果谢宇真的就是威格·布朗，那自己获得的占卜结果中，为什么没有这一描述？
他刚想將那价值十二万金幣的占卜结果逐字逐句完整分享出来，却感觉自身精神有了异动。
那是父亲赫理·伊利亚，正在把玩他的分裂出去的精神。
父亲正坐在首都的书房里，对他直接说话。
“孩子，我借你之眼，借你之耳，一直在看，在听，可以確信的是……”
“你的外公，繆安·布朗，疯了。”
“他给不了你礼物了。”
礼物，外公要送给我的礼物……
白洛抬头，看见繆安·布朗指节骨顶在木头桌面上站起身，宣告道：
“这大考，本身也是一桩荒唐事，荒谬也可笑，我们不妨就承认了这桩事情。”
“考满分的谢宇是威格·布朗，让北省唯一的满分也带著贵族姓氏，那些愚蠢的平民能搞清威格是旁系？能搞清威格·布朗是替命的？就这么把一切都说出去，看看他们谁更慌乱。”
“既然都想看布朗的笑话，那就都別抽身了。”
白洛缓慢收回了眼神，他大约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自己的外公，確实是疯了。
这次回北省，回来的还真不是时候。
正当他这样想时，父亲的声音再度出现在他精神之中，借著那遥远分裂著的联繫，响起：
“但，如果你想要，他们可以变成你的礼物。你这个年纪，也该有一份真正的成人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