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就是想问你,你有没有因为俺,犯错误?
大力闹事?廖军长拍桌子?是因为她吗?
她想起昨晚那股心慌,翻来覆去睡不著,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原来不是。
大力真的为了她,去政治部闹了?他犯纪律了?处分了?还是……
她不敢往下想。
她抬起头,看著远处那栋灰色的办公楼。
铁妮说过,她爹的办公室在三楼。
她从来没去过那里。她咬了咬嘴唇,迈开步子。
办公楼的大门比她想像的高。
门口有哨兵站著,看见她进来,打量了一眼,没拦。
她走进去,走廊里很安静,墙上掛著標语,地上是水磨石的,擦得鋥亮。
她的布鞋踩在上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空气里有一股纸张和墨水混在一起的味,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压迫感。
她顺著楼梯往上走。
楼梯是水泥的,扶手冰凉。
爬到三楼,她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走廊两边有好几个门,门上都掛著牌子,写著字。
她不认识那些字,可她认识“顾大力”三个字。
铁妮教过她,“顾”字左边是个厂字头,里面是工人的工;“大”字一横一撇一捺;“力”字横折鉤加一撇。
她一间一间地看过去。
第一间门上的字,笔画太多,不认识。第二间,也不认识。第三间,还是不认识。
她越走越快,心跳得厉害。
走到第五间门口,她停住了。
门上的小牌子上,清清楚楚写著三个字。
第一个字,左边是厂字头,里面是工人的工。第二个字,一横一撇一捺。第三个字,横折鉤加一撇。顾大力。
她站在门口,抬起手,敲了敲。
小陈听见敲门声的时候,正趴在桌上打盹。
昨晚上陪著团长整理材料到后半夜,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他揉著眼睛去开门,拉开门,愣了一下。
门口站著个女人。
扎著两根麻花辫,穿著浅蓝色的衬衫,深灰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棕色的皮鞋。
乾乾净净的,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小陈眨了眨眼,觉得眼前这个人有点眼熟,可又不太像他认识的那个人。
他认识的杨小芳,是穿著碎花褂子、围著灶台转的那个样子。
好看是好看,可那种好看像田埂上的野菊花,不起眼,你得仔细看才能看出来。
可现在站在门口的这个人,他一时竟说不出哪里变了。
辫子还是那两根辫子,脸上也没描眉打鬢,可就是不一样了。
好像以前她的脸是糊著的,今天忽然洗乾净了,眉眼一下子清晰起来。
他以前从来没见过小芳嫂子这个样子。
不对,他以前根本就没好好看过小芳嫂子的模样。
小芳站在门口,看著小陈发呆,有点困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是秦爱萍挑的,鞋是顾大力送的,脸上也没灰,这是咋了?
“小陈同志?”她喊了一声,“顾团长在吗?”
小陈这才回过神,脸腾地红了:“在在在!嫂子你进来!”
他赶紧让开门,领著小芳往里走。
里面还有一道门,他敲了敲,冲里面喊:“团长,嫂子来了。”
门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哗啦”一声,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顾大力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喜。
那惊喜太直白了,像一盆水泼出来,收都收不回去。
他看见小芳,嘴角刚翘起来,忽然又压下去。
他想问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是不是铁妮怎么了,是不是有人又说什么了。
话到嘴边,他看清了站在面前的人。
他愣住了。
她就站在那儿,浅蓝色的衬衫,深灰色的裤子,棕色皮鞋,头髮扎成两根辫子,乾乾净净地垂在肩膀上。
和他记忆里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不是后来那个低著头不敢看他的女人,是很多年前的那个晚上,坐在床边、红著脸、偷偷看他的那个姑娘。
她抬起眼,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小鹿一样。
他脑子里忽然涌上来一些东西,那些被白静静挖走又找回来的记忆,那些他以为再也想不起来的画面。
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晰。
新婚夜,她坐在床边,手指绞著衣角,不敢看他。
他叫她,她抬起头,就是这双眼睛。
小芳看见他那个样子,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出门的时候她照过镜子,脸上没灰啊。
这人咋回事?小陈早就不声不响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顾大力这才回过神来,往后退了一步:“进来坐。”
声音有点干,眼睛还粘在她脸上。
小芳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
顾大力也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著一张桌子。
桌上摊著纸,写著半篇报告。
搪瓷缸里的水凉了,菸灰缸里有两个菸头。
小芳看著他。
眼睛下面有青,和她一样,一夜没睡。
“大力,”她开口,“你是不是去政治部闹了?”
顾大力愣了一下,摇摇头:“没有。就是去反映情况。”
小芳看著他,没说话。
她知道他没说实话。
“那廖军长拍桌子了?”她又问。
顾大力还是摇头:“没有的事。你听谁说的?”
小芳没回答。她低下头,看著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沉默了一会儿,她抬起头:“俺今天来,就是想问你,你有没有因为俺,犯错误?”
顾大力看著她,那张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他確实去了政治部。
今天下午,他站在政治部的办公室里,问那个干事服务社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干事支支吾吾,说领导已经过问了,这事就算了。
他当时没忍住,拍了桌子。
后来被廖军长叫去办公室,狠狠批了一顿,让他回来写检查。
可这些事,他不能跟小芳说。
说了她就要担心,担心了就睡不好,睡不好就……他不想让她再为他操心了。
“没有。”他说,“我就是去问问情况,没啥大事。”
小芳看著他,看了好几秒。
她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可她知道,他不想让她知道。
以前她会信,可现在她不想就这么信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较什么劲,就是觉得,他扛的那些事,她应该知道一点。哪怕只是一点。
“俺不想欠你的。”她忽然说。
顾大力愣了一下。
小芳说:“你替俺出头,俺谢谢你。可你要是因为这个犯错误,俺心里过不去。”
顾大力看著她,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说不想欠他的。
可他知道,她不是来划清界限的。她是真的在担心他。
她嘴上说著“不想欠”,可眼睛里装的是別的东西。
那种东西,他以前没见过。
不是以前的崇拜,不是以前的依赖,是一种更平的、更稳的东西。
她说“不想欠”,可他知道,她已经把他放进心里了。
不是高高在上的英雄,是一个会犯错误的、会让她担心的普通人。
他心里忽然热了一下。
小芳没接话。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双手比以前白了点,细了点,可还是能看出干过活的痕跡。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俺想开个供应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