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五章 飘摇的钓鱼台

    西贡东郊，海旁路尽头。废弃的木质钓鱼台孤零零地伸向灰濛濛的海面，在湿冷的晨雾中如同一段被遗忘的枯骨。潮水不知疲倦地拍打著台下的礁石，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轰鸣，仿佛巨兽的心跳，在这荒凉的海岸线上单调而有力地迴响。
    我和萧铭玉提前十分钟抵达，没有贸然现身，而是借著岸边嶙峋礁石的阴影隱匿身形，如同两只警惕的夜行动物，反覆感知、观察著四周。咸腥的海风灌入鼻腔，吹散了残存的倦意，却让紧绷的神经更加敏锐。確认一里之內除了零星早起掠食的海鸟空无一人，也无任何异常的异能波动后，我们才悄然踏上了那吱呀作响的木板平台。静等胜伯的到来。
    当约定的时刻即將来临时，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钓鱼台的另一端，仿佛是从瀰漫的晨雾中凝结而出。
    正是胜伯。
    他依旧是一身素雅的中式衣衫，但眉宇间却笼罩著一层比海雾更沉的凝重，目光如电，瞬间便穿透距离，精准地锁定了我们。
    “胜伯。”我们微微躬身，执晚辈礼。
    胜伯略微点头，脚步无声地走近，目光在我们略显疲惫却异常清亮的脸上扫过，语气带著长辈特有的关切：“两个后生女，这几日东躲西藏，辛苦了。一切还顺利吗？”
    我轻嘆一口气，语气带著几分无奈与自嘲：“谈不上顺利，只能说有惊无险。在大山里转，风餐露宿，一言难尽。胜伯，您近来还好吧？”
    胜伯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摇了摇头：“嗨，好得到哪里去？如今整个香港异能江湖风高浪急，我想图个隱退的清静，也不得安寧。劲远那小子却像下催命符一般，电话打个不停。再这么下去，我怕是要成他的手下跑腿了。”
    “哈哈哈！”我们被他的调侃逗得无奈一笑，紧张的气氛稍稍缓和。
    胜伯笑容一敛，神色恢復严肃，切入正题：“閒话少敘。你们如此急切约见，是否又发现了什么石破天惊的事情？”
    我深吸一口海风，迎著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用儘可能平稳的语调，拋出了那颗重磅炸弹：“胜伯，我们发现了郑星炫。他，没死。”
    胜伯花白的眉毛猛地一扬，眼中爆射出难以置信的精光，但他强大的定力让他没有失態惊呼，只是身体微微前倾了半分，沉声道：“仔细说！”
    我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地將如何顺藤摸瓜追踪“坨地辉”的上线，发现沙田別墅那异常坚固的结界与森严守卫，深夜意外遭遇黑色平治轿车，一路追踪至西贡密林深处的度假屋，以及確认车內之人正是郑星炫的整个过程，原原本本道出。重点复述了监听到的关键对话內容：“特派员”、“阎尊者”、“海国师”、“种梦实验”、“光復大业”、“异能兽战队”、“昂坪豹猫实验品”等词语，一字不差。
    萧铭玉在一旁適时补充细节，尤其是沙田別墅结界的能量特性以及西贡度假屋外围暗哨的现场布置。
    整个敘述过程中，胜伯始终沉默如山，但脸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铁青。当听到“海国师”和“异能兽战队”时，他负在身后的手指猛然收紧，骨节发出细微的脆响。空气中瀰漫开一股近乎凝固的压抑，连海浪声似乎都变得遥远。
    待我们说完，钓鱼台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唯有脚下波涛不知疲倦地咆哮，撞击著每个人心中的堤坝。
    良久，胜伯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带著千钧重量，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木板上：“郑星炫……好一招金蝉脱壳！海擎苍……阎屠……竟妄想以『种梦』邪术操控灵兽，组建战队？他们……真是狼子野心，其心可诛！”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炬死死盯住我：“你们確定监听无误？『光復大业』？『异能兽战队』？……他们痴心妄想！”
    “千真万確！”我重重点头，语气斩钉截铁。
    胜伯眼中寒光爆射，喃喃道：“怪不得……近期黑市上山野精怪的价格炒得如此离谱，多少亡命之徒鋌而走险！”他看向我们，语气变得斩钉截铁，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此事性质已变！这已非寻常江湖恩怨，而是动摇根基、祸乱家国的叛逆之举！此獠不除，港岛永无寧日！”
    他顿了顿，目光在我们脸上扫过，带著一丝深沉的探究：“你们……打算如何应对？”
    我们一怔，相视一眼，都有些错愕。我们来此，不正是寻求他这位定海神针的主持吗？
    我压下心中疑惑，沉声道：“胜伯，我们两个人只有四只手，一眼所见。此等大事，还想著请您来主持大局呢！如果能调动绝对的可靠力量，就要对沙田与西贡两处巢穴实施同步精准打击，务求一击必中，人赃並获，才能彻底剷除这个毒瘤！”
    萧铭玉接口道：“我们愿为先驱，充当嚮导，提供详尽的据点地图与实时动態。一切行动，唯胜伯您命令指挥。”
    “哈哈哈！”胜伯发出一阵意味难明的大笑，笑声中却无多少欢愉，反而透著一股深沉的无奈与苍凉。他沉默了片刻，眼中精光闪烁，显然在急速权衡著惊天的利弊。他缓缓踱步到摇摇欲坠的钓鱼台边缘，望著脚下汹涌翻腾的海面，背影如山岳般沉稳，却仿佛承载著无形的重压。
    几分钟后，他转过身，脸上已是一片凝重与哀愁：“今时不同往日，香港异能协会內部早已是人心涣散，派系林立！此等绝密行动，我能信得过谁？又能调动得了谁？劲远可信，但他手下呢？其他人？各有各的算盘！如今更是穆云天趁势崛起，岳祺善能否腾出手来尚未可知……难，难啊！”
    我们心中一震，难道香港局面已败坏至此？连胜伯也感到束手束脚？是他多年来经营的力量已被瓦解，还是另有隱情？我们不敢直接追问。萧铭玉语气带著关切与不解：“胜伯，您……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吗？”
    胜伯目光悠远地望向迷雾深处，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人心叵测啊！或者说，终究难敌利益与享乐的侵蚀。一个我信任、栽培多年的人，不久前……投靠了穆云天。”
    闻言，我忽然感觉到拂面的海风让人窒息。我们仿佛听到脚下这本就飘摇的钓鱼台，发出了根基断裂的声响，眼前的平台似乎正在崩塌。心中唏嘘不已，一股感同身受的悲凉蓆卷而来。胜伯尚且眾叛亲离，我们这两个无根浮萍，又能真正相信谁？依靠谁？这一切混乱，或许都源於那笔天价悬赏所引爆的人心贪慾。
    如此一来，问题变得极为棘手，即便我们成功突袭抓获俘虏，该如何处置？就地格杀吗？缴获的核心证据又该如何处理？再次冒险送回大陆？如何確保行动后风声不走漏，保证我们自身的安全？一连串的问题涌上心头，让我一时心乱如麻，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这感觉，就像费尽千辛万苦终於找到了恶魔的巢穴，却发现自己手无寸铁，而身后的整个世界早已悄然无声地沦陷了。
    看著我们相对无言、眉头紧锁的模样，胜伯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沉声道：“看来……是时候让傅境辰回来了。让他这个正牌会长，回来收拾这副烂摊子。只是不知他此次大陆云游，是否真的將『家国』二字，刻进了骨子里。”
    我们顿时恍然，原来胜伯当初建议傅境辰会长返回大陆云游修行，竟有如此深意！这不仅是为了让他修行悟道，更是希望他在那片广袤的土地上，寻找到超越门派私利、足以支撑起危局的道义与信念！
    海风卷著咸腥水汽，扑打在胜伯沟壑纵横的脸上。他望著雾气翻涌的海面，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大规模调动人手，无异於敲锣打鼓给对手报信。。眼下……恐怕只能靠我们三人。”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落在我们脸上，“你们，可还有什么別的想法？”
    我们一时语塞。此刻，只有三人之间那轮明月可鑑的初心，在雾气縹緲的海边无声颤振。內鬼的背叛，不仅让胜伯折损臂膀，更意味著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可能已在对方监视之中。此刻想来，幸好我们谨慎，没有直接奔胜伯的家里去，他家恐怕早已被无数双眼睛监视。
    胜伯见我们相顾无言，向前略倾了倾身：“两个位置，具体在哪里？告诉我。”
    胜伯要学老爸的突袭摄摩霄一样？我心里一紧，我答应过老爸绝不將胜伯拖入险境。
    我摇摇头：“不能再去查了，会打草惊蛇。现在这局面……我得静下来想一想。胜伯你先回去吧！”我看著胜伯被海风吹得发白的鬢角，语气坚持，“胜伯，您先回吧。我想到办法，第一时间告诉你！”
    胜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我强装的镇定，看到我心底翻腾的焦虑与决心。他没有再坚持，只是缓缓点了点头，花白的髮丝在海风中微颤。他什么也没再说，转身，步履依旧沉稳，却带著一丝难以言说的落寞，身影很快便融入了海旁路尽头的薄雾之中，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