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失控的链条

    迷宫之內。
    弗雷身上的伤比大卫预计的要轻很多，主要都是白网碎裂之后形成的针刺扎进身体里的伤，很难处理，但並不影响行动。
    不影响行动不意味著不需要处理，更何况这种密密麻麻的小创口不及时处理，这些针刺就要永远留在身体里了。
    所以本著越早找到医生越好的想法，他们准备从四区一路回到一区，中间还要绕开一些铁脊熊的地盘。
    一路上还算顺畅，大卫远远地看著铁脊熊畅游在海水当中，找寻能吃的东西。大傢伙似乎很沮丧，因为海水里全是网，几乎见不到什么鱼。
    趁著这个空档，刚好能带弗雷穿过铁脊熊的领地。
    已经干了够多的熊，没必要再没事找事。
    然而，才穿过铁脊熊的领地没多久，就遇到了障碍。
    四区的路本来就复杂，他们回去的时候，发现唯一通道被那些白网给彻底堵死了。
    大卫用大剑往上劈了一下，结果爆散开的烟尘差点没让他咳出血。
    不行，完全开不了路，这样下去路没有开完，自己就得先咳死。
    搞不好迷宫其它地方现在也是这种情况。
    大卫和弗雷简单討论了一下，最终决定先找个地方休息一段时间，找点吃的。
    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是四区，还是一块基本没有冒险者探索过的区域。四区比起三区最大的不同，就是完全没有了地面这个概念，一楼完全被淹没，涨潮的时候潮水甚至会淹没二到三楼，所有人的空间都被压缩到了大楼中间。
    刚好，这些废墟大楼在高处也有不少相互连接的廊桥，不至於寸步难行。
    两人的安全屋在接近水面的地方，可以清楚地看到散发著红色萤光的海水。
    大卫低头看著水面，发现自己已经看不见在水下的萤光藤了。
    真可惜，比起红色的海水，他还是更喜欢以前那种散发著淡蓝色的海水。
    发呆的时候，他抬起头，看向天上盘旋的乌鸦，又试著呼唤了一下，结果依然和之前一样，渡鸦没有下来。
    其实这时候尤尔已经发现问题了。
    它是迷宫之主，迷宫里发生了什么它远比大卫更清楚。
    渡鸦的眼睛看到了大卫被白网构成的障碍物堵住回去一区的路，也看到一区的冒险者们被从海滩上蔓延过来的白网挤压到广场中间。
    有些冒险者想要强行开路，用斧头去劈开挡路的白网。
    斧头確实可以摧毁白网，可这些勇敢者的结果和大卫一样，即便戴了口罩都用处不大，甚至有更加悽惨的人，不小心一口气吸入了过多的粉尘，咳嗽到吐血，当场就倒在了地上，给人拖进復活所。
    有人尝试了火烧的办法，可是失控的火势差点將广场都给烧掉，大傢伙齐心协力，废了更大的力气才將火势止住。
    自那之后再也没有人试图去开路，不是滯留在一区的广场，就是暂时先离开迷宫。
    往外看，也有很多困在外面的冒险者，没有办法回到一区，只能像大卫一样，在外面徘徊，找个安全屋待著，一点一点消耗携带的粮食。
    原本架著栈桥的浅滩已经完全被白网覆盖，大片大片的史莱姆蠕动在硬化的白网中间，似乎想要逃离，又没有办法离开。
    原本就在夹缝里生存的全异鼠给逼出了夹缝，带著沉重的鼠王在迷宫中游荡，寻找能够安家落户的地方。
    铁脊熊在满是白网的海水中寻找食物，最终一无所获，失落地回到岸上。
    这些都是迷宫中正在发生的事情。
    比起收穫感，迷宫里此时瀰漫著淡淡的压抑。
    尤尔无意间瞥了一下左下角的进度条，基本没有涨，依旧保持在三十左右的位置。
    为了培育用於扩张的魔物，它投入了大量精力和迷宫之力，上涨的速度慢点倒是能够理解，可是现在居然停滯下来。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怎么自己刚刚结束工作，迷宫就变成这样了？
    自己错过了什么？是那个潜伏在迷宫某个角落的入侵者干的好事吗？
    还是说是外来的入侵物种？
    又或者是迷宫的生態本身就出现了问题？
    无数个问號从尤尔脑海里冒出来。
    它只记得自己为了迷宫扩张的事情，一头扎进培育室里面，干了不知道多久，等到阶段性完工，放出去第二批魔物之后一回头，自己的迷宫就被大片大片的白网给覆盖了。
    它走进海妖部落，发现这边倒没出什么问题。
    毕竟海妖部落面对的是外界，本质上和山体內的迷宫处在两个不同的环境，所以没受到影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所以问题到底出在哪呢？
    尤尔回到迷宫里，从水里捧起一片白网，將还保持著弹性的白网放在自己的手心里面。
    “这是......网藻？”它皱起眉头，从脑海中搜刮出这种魔物的名字。
    网藻，藻类植物，属於植物界——红藻门——真红藻纲——杉藻目——沙菜科——网藻属——网藻，学名reticulophycus retiforme。
    reticulophycus在古代语中代表“网状的藻类”（reticulum网+ phycus藻），种加词 retiforme同样含有“网状的、编织成网的”的含义，是一种很少见的藻类植物，只有当海水浑浊，小鱼小虾非常多的时候，才有可能见到少量网藻。
    《魔物大全》如此记载。
    但是真的是这样吗？
    不，不是，当然不是，网藻其实是一种很常见的藻类植物，只不过这个“常见”必须放在微观的环境下。
    尤尔走到水边，伸手在水里轻轻拨弄两下。
    原本就散发著微弱红光的海水，在拨弄下泛起更强烈的光芒，变得特別明显。
    露莎卡前段时间跟自己反馈海水发红光，它没怎么在意，海水里有藻类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原本是不需要在意的。
    但这些泛著红光的海水，就是网藻的真面目。
    《魔物大全》的观察还没有抵达微观领域，不知道微观魔物的存在，不知道海水泛红光和出现在海滩上的白网之间的联繫。
    正常人都不会把海水发光和白色的网联繫在一起吧。
    可是尤尔很清楚，它一直都知道这种微小魔物的存在，一直都知道，这些微小的魔物一旦出现大量繁殖，相互之间黏连在一起，就会形成肉眼可见的白色网。
    “海水很清澈，没有富营养化，不是上行效应。”尤尔皱起眉头，“怎么会？”
    如果网藻出现大量繁殖的情况，最大的可能就是海水富营养化形成的上行效应——也就是海水里的食物太多，导致网藻大量繁殖。
    在原本的世界，这种情况其实相当常见。
    深绿色的池塘，就是池水里沉积了相当多的营养物质，这种顏色的池塘水养活了大量浮萍，將水面大面积覆盖，这就是所谓的上行效应。
    尤尔看到网藻爆发，第一反应就是富营养化，但海水很清澈，並没有出现明显的富营养化跡象。
    那就不是上行效应，难不成是下行效应？
    尤尔拧著眉毛，沿著海岸线走，忽然听到一声呼救的声音：
    “救命啊——！咳咳——！救命——！”
    它看过去，发现是一个给困在网藻中间的冒险者，这个冒险者应该是从二区往一区走的，遇到网藻障碍，想直接开路，结果强行开路开到一半，被呛得实在受不了了。
    尤尔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帮他脱困。
    隨手一挥，用一点迷宫之力，將硬化的网藻中间开了一条路，把那名冒险者给放了出来。
    “这条路没网藻，顺著一直走就能回到一区。”尤尔指著一个方向说，“你的肺已经出现永久性的损伤，出去之后要找专门的医生治疗。”
    “谢——咳咳——！”那名冒险者还没能睁开眼，用手臂捂著眼睛，但也没忘了道谢。
    等到他终於缓了口气，睁开眼睛，眼前已经没了刚刚救自己的人的身影。
    尤尔这时候已经走到更深处的地方。
    它不用呼吸，硬化的网藻没办法对它的诱饵体造成什么损伤，但这些硬脆硬脆的东西確实已经给迷宫带来了太多的负面影响。
    浮萍大量繁殖之后会覆盖水面，导致水下氧气供应不足，大量生命死亡；构成赤潮的藻类往往带有神经性毒素，会导致毒素通过食物链传播，造成更大的影响。
    网藻既不会覆盖水面，也没有神经性毒素，但是它们会追求更多的营养，会往水面上长，来到地面。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还不会有什么影响，最重要的就是那些硬化的网藻——本质上是网藻的尸体。
    营养耗尽死亡之后，网藻的细胞壁会沉积二氧化硅/碳酸钙，藻网失活变硬，呈现纯白，半透明的形状，並且，网藻的聚合体会出现纤维化的跡象。
    也就是说，这些软绵绵的东西，在上岸过一段时间，找不到吃的饿死之后，就会变成一大堆锋利的玻璃纤维。
    遍布迷宫的免费路障就是这么来的。
    所以......
    归根结底还是有什么原因导致了网藻爆发繁殖，排除了海水富营养化的上行效应之后，还剩下什么？
    下行效应，由上自下的影响。
    尤尔走到三区，跳进清澈的海水里面。
    五只猩红色的眼睛和一只正在觅食的铁脊熊对上，这只饿得皮包骨的铁脊熊好像没有看到它一样，从它身旁游了过去，疯狂地游向尤尔身后的某个位置。
    尤尔在它路过的时候，注意到它身上瘦骨嶙峋的状態。
    “没吃的了？”尤尔眨眨眼。
    隱隱之间思路好像快接上了。
    呆毛拽著尤尔的身体，追著皮包骨的铁脊熊游过去。
    確实，海水里太乾净了，乾净得只剩下网藻，其它的小鱼小虾什么的都基本没见到，铁脊熊找不到吃的自然饿得皮包骨。
    它追著铁脊熊，来到一群小鱼附近。
    几条稀疏的小鱼，铁脊熊只能来得及抓到其中一只其它便跑得无影无踪，连塞牙缝都不够。
    尤尔心里“快接上”的预感变得越来越强了，它將呆毛环成一圈，圈住一只逃跑的小鱼。
    尤尔抓著它，掰开它的腮口一看。
    然后忍不住嘆了口气。
    “小沙丁鱼啊......破案了。”
    潮汐小沙丁鱼，学名sardinella aestuarina，通俗名沙筛鱼，是一种聚集在浅海区，会隨著涨潮向內陆推进，趁著这段时间滤食海水中聚集的大量微型魔物的滤食性魔物，这其中也包括网藻。
    看到这条小鱼，它总算明白这一切的根源是什么了。
    是铁脊熊，是它大量投放在迷宫各处的铁脊熊。
    熊科是標准的杂食动物，什么都吃，鱼也在食谱上面，大量的铁脊熊自然需要大量的食物，每次隨著涨潮的时候游上来的各种小鱼小虾自然就是它们最喜欢的目標。
    尤其是尤尔现在抓在手上的这种鱼。
    小鱼们的主食是网藻，铁脊熊的主食则是这种小鱼。
    这些铁脊熊在很短的时间內已经学会了在涨潮之前便堵在潮水的入口，等待鱼群涌入，像是在自动出餐口等饭吃一样，消灭了大量的小沙丁鱼，使隨著潮汐进入迷宫的鱼群数量锐减。
    没了鱼群控制网藻的数量，网藻就会大量繁殖，史莱姆和一些其它的小型魔物会吃它们结网之后的聚合体，但是始终没有沙丁鱼能吃，控制不住种群数量，而且爆发后大量死亡的矿物纤维化尸体会严重影响这些魔物的进食效率，反过来减少它们的种群数量，形成一个恶性循环，导致网藻数量在短时间內暴增。
    铁脊熊变多→小沙丁鱼变少→网藻失去天敌，大量繁殖上岸→网藻在岸上死亡，留下玻璃纤维化的尸体，形成阻碍冒险者探索的路障。
    这就是这次生態失控的连锁链条，一切的根源就是自己急功近利投放了大量铁脊熊进入迷宫。
    那种灵光一闪，终於想明白中间关係的惊喜感爆发了一瞬间，然后便是窒息一样的懊悔。
    眼角又瞥了一眼进度条，依旧是三十的进度。
    尤尔爬上岸，坐在水边，捂著自己的脸。
    “搞砸了啊。”它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