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苦日子
“你还好么?”忙碌了一天的褐土坐到晨露的身旁,在他们的对面是一颗只有半截身子在外的巨石。
巨石从高空落下,径直砸穿了地面,把整段通道都砸的粉碎。
万幸当时那段通道並没有鼠。
但类似这样的巨石有很多,总是有田鼠是不那么幸运的。
“不,我很不好。”
“我的父母兄弟都还在旧核心,那里离前线更近,我根本不知道他们现在是什么情况。”
“你的家人还好么?”
晨露冷静的敘述著自己的感受,语气没多大波动,但那种彷徨不安却直入鼠心。
晨露不愿多说,扯开话题。
“父母没事,兄弟姐妹走了一个。”
“当时他在工地干活,没逃出来。”
“生活匆忙,我已经记不得他过去是什么样子了。”
褐土的语气同样平淡,连续几日的高强度工作把他们累的够呛。
“我们田鼠在这种天灾面前还真是脆弱,对吧。”
“嗯哼。”
褐土点头附和。
“……”
两人共同沉默了一阵。
“你喜欢什么。”
受不了沉默,毕竟坐在了一起,总得聊点什么吧。
作为老师的晨露率先拋出了一个话题。
“睡觉。”
“我觉得睡觉是最舒服的。”
两人都没有转头,看著远方的巨石。
“我喜欢写作,我觉得把自己的所思所想写下来是十分有意思的事情。”
“因为鼠是时刻会变的,而且健忘,只有把东西写下来,时时翻阅,才能看明白过去的自己是什么样的,又失去了什么。”
“……”
“听起来不错。”
褐土整只鼠躺倒在地面上。
“那你打算怎么记载这场灾难呢。”
“记载死亡,失去,悲伤,弱小……”
这些都是褐土在最近几天学会的词汇,在此之前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一些。
“我做了力所能及的,以及,我很害怕。”
“我害怕明天的到来,也害怕失去。”
“我有时候甚至不敢睡觉,深怕噩耗在明天传来。”
晨露伸出手揉了揉自己的脸。
“及时行乐……以前的习惯也不算坏事。”
“至少开心过。”
褐土盯著穹顶,时常有一种错觉,在某一个瞬间隨著突如其来的振动,穹顶会突然崩塌,然后一颗巨石落下,带走他的生命。
原本漫长的寿命一瞬间就走到了头。
她原本是不喜欢到处走到处看的,现在她突然稀罕起这种感觉了,总感觉鼠生就这么结束,到头来哪也没去过也不好。
她开始变得患得患失起来。
虽然那並不是她喜欢的,也不是她渴望的,但她现在恐惧过去,便只能用改变驱使自己走出过去。
“及时行乐从来不是坏事。”
“从没有人或鼠这样说过。”
晨露说著顿了一下。
“可那並不是我们鼠生的全部,如果所有鼠都选择及时行乐,就不会有我们的今天。”
当初肖恩跟他说的话他仍记得。
世界本该不如此。
他们之所以现在那么在意失去,恰恰是因为他们得到过之前所没有的。
“我不会胆怯,因为我是小老大。”
晨露的语气平淡而又坚定,这场灾难固然带来了苦难,但同样让他看明白了自己的决心。
当天上下雨,他便要成为那只撑伞的鼠,成为整个族群不倒的支柱,为所有同胞遮风挡雨。
就像老大一样。
“……”
褐土从地上坐起,盯著晨露的背影看了好一会。
这句话说完,她感觉晨露整个形象都高大了起来,真正有了一点小老大的感觉。
如果小石头还活著估计也会很开心。
……
褐土想了想,又躺了回去。
她不是小老大,她做不到晨露那样坚强,能那么快的把自己从悲伤和灾难中拎出来。
她对整个族群也没有那么强的使命感,毕竟她只是族群再普通不过的一员,最耀眼的头衔也只不过是晨露的学生。
她对整个田鼠族群並没有那么庞然的义务。
拯救世界,拯救族群,和她一只小小的田鼠又有什么关係。
作为一只田鼠,她能把自己照顾好,照顾明白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天知道最近有多少开智的田鼠因为接受不了现实和亲人的离开而选择放弃自己的生命。
在这种事上,反而是她那些愚昧的同胞看的更开。
被石头砸死,被狩猎者吃掉,本质上並没有太大的区別。
源自基因的本能主导著他们的思绪,让他们能快速接受这种现实並继续生活。
要是没读过书,她或许也能接受那样的离別。
可她到底是读过书的。
她知道什么是死亡,什么是生命,什么是弱小,什么是失去。
这种对事物的理解不但没有缓解这种痛苦,反而加剧了它。
“晨露,死神……真的存在么。”
黑色的斗篷,硕大的镰刀,以及躲在阴影里的骷髏头。
这就是肖恩传下来的死神形象。
假如死神真的存在,世界上真存在命定之死,那很多东西就可接受的多。
比如那些死去的田鼠並不是倒霉或是不幸,他们只是在同一个时间段迎来了早就等在那的命运。
没谁將再对这场灾难负责,所有鼠只是迎来了自己命定的命运。
这样想估计能让很多鼠好受很多。
“如果真有那么一个神存在在世界上……我不知道。”
“那一定是一个不那么让人愉快的工作。”
脱离实际,谈论这种东西的確让晨露鬆了一口气。
“那些死去的亡魂会说些什么呢。”
“给自己一个机会见亲人最后一面。”
“还是跟一同死去的亲人拥抱然后坦然的迎接下一世?”
“种种。”
“你呢?”
“我?”
晨露两只手撑在地上。
“我或许会觉得如释重负。”
“我觉得日后的每一天都会是苦日子。”
晨露的脑海中闪过当初见面时小鬍子疲惫不堪的样子。
那或许就是他的未来。
每每想起,他不觉得恐惧,反而觉得有一些坦然。
如果变成那样,最后是有益於整个族群的,他完全能接受,甚至有点自豪。
他成为了他过去想成为的那种鼠。
他没有背叛自己的理想。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