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茶花
海水在黑暗中流淌,无声无息地漫延至酒窖、厨房、麵包房、洗衣房、僕人房……仔细搜查一遍后,维拉丝没有找到维克托。
为了以防万一,她又將整座府邸重新搜查了一遍,连阁楼都没有放过,仍旧没有找到维克托,他就像从这栋房子里凭空消失了一样。
距离约定的半小时越来越近了,维拉丝有些焦急。
她不想空手回去,但又记得罗兰说过的话——时间一到就回去。不然他会认为她出现意外,会赶过来。
就在这时,僕人房方向传来轻微的窃窃私语。
她循声过去,听见两个男僕压著嗓子说话。
“……少爷又犯病了?”
“可不是嘛,你看我身上的煤灰,只希望下次別轮到我去了。”
“也別是我,上次去完以后,我一个月没睡好觉。尤其是那个雕塑,看著就心里发毛。”
“行了行了,別说了。赶紧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维拉丝再次回到了煤窖,这次她仔细摸索,终於在墙壁上找到了一个洞口。
四周的墙壁全被煤灰染黑,这个漆黑的洞口此前完全没被她发现。
她沿著洞口滑进去,里面是一条仅一人通行的巷道,两侧是粗糙的岩壁,从腐朽的矿洞支架来看,这巷道开凿的年份很久了。
巷道一直往地下深处延伸,渐渐地,头顶的木架换成了更粗的横樑,横樑上搭著木板,应该是曾经用来运煤的简易滑道,有些地方塌了下来,露出后面黑黝黝的岩壁。
再往前走,中途出现了一个向下的梯子,梯子的木材与一路上的木头完全不同,像是近些年新做的。
维拉丝顺著梯子滑了下去。
下面是一个被开凿出来的洞穴,中间立著一个金属雕像。
那是一尊赤裸的女性雕像,身材端庄秀丽,肌肤丰腴,美丽的椭圆形面庞,但诡异的是,它的腹部异常硕大,大到与雕像纤细的四肢和肩膀完全不成比例,足以容纳一个成年人蜷缩在里面。
维拉丝从海水中凝聚出半个身子,伸手摸向雕像,触感冰凉,指尖顺著那道弧线往下滑,摸到一道缝隙。
海水从她的指尖渗出,顺著那道缝隙钻进去。
里面像是灌满了某种液体,进入的海水瞬间被稀释。
不过,她找到了维克托。
他此刻正如同一个婴儿般蜷缩在里面。
距离半小时还有些几分钟,她看向雕像后方的一条巷道,那里吹出一股说不清的冷风。
要不要再探索一下呢?……她心想,显然这个地下巷道还藏著別的秘密。
她犹豫了一下,正打算往里走,忽然觉得地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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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头看去。
地面上,一朵茶花正在绽放。
花瓣从泥土里钻出来,苍白的花瓣边缘带著淡淡的红晕。紧接著,第二朵,第三朵……茶花一朵接一朵地从地面钻出来,沿著她周围不断绽放。
维拉丝感觉到隨著茶花的盛开,自己的生命正在凋零。
她没有犹豫。
海水从她的脚下涌出来,深蓝色的、浓稠的、带著深海寒意和咸腥气味的海水,从她站立的地方向四周漫开。
漫过那些还在绽放的茶花,在洞穴底部形成了一片深蓝色的浅海。
茶花被海水吞没,整朵花开始萎缩,花瓣向內捲曲,茎秆变细变脆,最后缩成一个褐色的种子沉在海水底部,一动不动。
但只安静了一瞬。
那些种子纷纷发芽,长出蓝绿色的、黏稠的东西,它们在海水里慢慢散开,那是某种生命最初的模样。
那些蓝绿色的东西在海水里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聚拢、收缩、凝成更具体的形状。
很快,一种扁平的、圆盘状的、边缘带著细密褶皱、类似水母的生物在海水里游动,洞穴底部也被某种藻类一样的生命覆盖。
维拉丝不知道接下来还会有什么变化,但她知道再这样下去,她恐怕要在这里陷入永恆的沉睡了。
她果断选择离开。
海水跟著她退去,那些正在演化的生命像失去了生存的环境,瞬间腐烂。
维拉丝回到罗兰身边时,月光已经从云层后面露出来。
罗兰看见她,眉头鬆了松,但很快又皱起来。
他没有多问什么,而是问道:“还能回去吗?”
维拉丝点点头。
两人无声地离开庄园,回到酒店房间时,已经过了凌晨四点。
维拉丝从海水中凝聚出身形,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罗兰注意到她已经有些无法控制自己的形態了,身上一些末端的部位出现了扭曲的触手。
“先回去休息吧,明天再说。”
维拉丝摇摇头,犹豫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明天,有些事就没法完整地说出来了。”
罗兰默然,看来地下室的超凡事物比预想中的还要麻烦。
只有超出理解范围的存在才会隨著时间从记忆里消退,而那些能记住的部分,也会在试图说出来的过程中变成一些似是而非的词,变成一些连自己都不太確定的模糊印象。
连弗坦神的眷属都无法理解的存在吗?……他沉默了几秒,拉过一把椅子,自己坐在床边。
“慢慢说。”
维拉丝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边回忆边说道:
“……煤窖后面有一个巷道……那个雕像的材质和在旧手术室博物馆的那个开颅器一样……维克托在雕像的腹部里面……在那些东西变化的时候,我的生命正在迅速丧失,就像是被它们吸取了一样……”
矿洞、雕像、液体、茶花、水母……罗兰听完维拉丝的话,脑海中闪过一个又一个念头。
“明白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可能还有得忙。”
维拉丝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罗兰坐在床上,听著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门关上时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
他唤出病历本,把刚才想到的东西天马行空地写下来。
写完也顾不上再看一遍,直接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等到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了。
他看了眼窗外的太阳,脑袋略显迷糊地翻身坐起,进盥洗室洗漱完,准备下楼吃午饭。
打开门。
平常都会站在门口的维拉丝,今天不见踪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