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7章 父子之间，君臣奏对
“爸，真打算迁徙八百万人口啊？”小虎头给杨一笑夹了一块菜，隨即问出了这孩子最近在思考的问题。
不得不说，孩童到少年的区別真是太大了，很多做父母的都有体会，去年还满是童真的孩子今年忽然像大人一般。
现在的小虎头便是如此。
十四岁，少年郎，虽然仍旧稚嫩，但是已经开始学著用成年人的思维考虑。
杨一笑和顾朝露对视一眼，两口子微不觉察的掩饰欣喜，对於小虎头的问题，杨一笑並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故意反问道：“虎儿你跟为父说说，为什么突然琢磨这个事？”
只见小虎头先是抿了抿嘴，然后又不好意思的抓抓脑门，道：“不是突然琢磨的，孩儿在心里想了很久。”
“可是，孩儿想不明白……”
“更確切的说，是孩儿认为您的步子有点太大了。”
“爸，您教过我，人要坚持本心，如果理念不对一定要提出质疑，哪怕是父子之间，也可以进行反驳。”
“因此，孩儿刚才那一问並不只是问……”
“我真正的意思，是向您提出质疑，如果向白山黑水迁徙八百万人口，孩儿认为暂时不適合大唐的现状。”
难得孩子有自己的坚持，不管对错都要予以鼓励，因此杨一笑连忙道：“说下去，继续说，虎儿，为父想听听你是怎么想的……”
小虎头又抿了抿嘴，然后郑重其事的起身行礼，大声道：“父皇，孩儿以大唐储君之身份，正式向您进諫，暂缓迁徙计划。”
这一次，小虎头没喊爸，而是称呼父皇，明显是要和杨一笑来一次君臣奏对。
杨一笑立马神情严肃，摆出皇帝的姿態配合儿子，郑重道：“太子作此进諫，可有论据相佐？”
小虎头胸有成竹，大声道：“有，共有三个！”
“首先第一条，孩儿认为迁徙人口太多了。”
“截止今年年初，我们大唐共有八个道的国土，虽然版图占据了大半个中原，但我们的总人口只有两千三百万。”
“大楚之战结束之后，我们把大楚的地盘纳入，可以视作大唐第九个道，人口也可以视作增加的人口！”
“可惜。大楚的人口不多！”
“孩儿和天赐弟弟去户部问过他们统计的数字，得知大楚所有百姓加起来也才三十万户，大约是210万人，纳入咱们大唐户籍。”
“如果照这么算，咱们现在的总人口能达到2500万，然而父皇您应该清楚，刚归附的百姓不適合迁徙。”
“因此，咱们能动的只能从原有2300万人口抽调。”
“这2300万人看似很多，却有接近五百万不能动，原因是他们前年被迁徙去了河套平原，属於刚刚在河东河西两道扎下根的情况！”
“甚至孩儿认为，他们严格算来並没有扎下根，毕竟河东河西两道也才归附不久，距离咱们迁徙百姓过去没超过两年。”
“如此再一算，能动的百姓只剩下1800万。”
“而这1800万人口还是有些不能动……”
“江北道，不能动，那里饱经战乱，民生元气太差，这两年好不容易有点起色，如果从那里迁徙百姓会让之前的努力付之东流。”
“所以，又得扣除江北道的300万百姓。”
“这样再一算，咱们能动的百姓只剩1500万。”
“而父皇您，要从这1500万人抽调800万去白山黑水，孩儿无论怎么想都觉得不合適，我认为如此迁徙可能会引发动盪。”
仅仅是第一条，小虎头就论述了这么多。
不愧是小小年纪就监国的储君，十四岁少年儼然已经嫻熟国事。
杨一笑满脸讚赏，顾朝露则是喜滋滋的乐不可支，两口子再次对视一眼，同声鼓励道：“继续说，继续说，这才只说了一条，虎儿把剩下两条也说说。”
小虎头深吸一口气，大声继续道：“其次第二条原因，我们在迁徙这800万人口之前本就有一次巨大的迁徙任务。”
“此前为了应对和金国的国战，父皇您採用坚壁清野的战术，不但搬空了整个雅雅部，而且连同边境到燕京的沿途百姓全都迁入內地。”
“当时父皇便向子民做过保证，等战爭胜利之后一定会让子民重归故土，而现在，战爭已经打贏了。”
“因此，这些百姓必须迁回去。”
“首先是雅雅部，接近三百万人口，其次是边境到燕京一带百姓，加起来大约是两百万左右。”
“总人数，超过五百万，这些人口的回迁，將会极大耗费朝堂精力，三省六部都得忙起来，今后半年甚至一两年都不一定能閒下来。”
“为什么孩儿要这么说，是因为建设永远比破坏难……”
“父皇迁他们进入內地的时候仅用一个多月，但回迁安置绝不可能一个月就完成。当初百姓离开之时烧毁家园，一把火烧房子只需要半个时辰。可是重建就慢了，盖一栋房子得十几天。”
“要知道，咱们要盖的不是一栋房，而是涉及五百万回迁子民的居所，仅此一项就是一个规模浩大的工程。”
“因此孩儿才说，今后半年甚至一两年都不一定閒下来。”
“在这种前提下，父皇您竟然还要迁徙八百万子民去白山黑水，孩儿认为，极其不妥，稍有不慎，会引发社会动盪。”
杨一笑又和顾朝露对视一眼，两口子心里宛如吃了蜜般的甜。
虽然小虎头说的並不一定对，但孩子能思考这些已经很了不起，对於做父母的人而言，最幸福的莫过於看到孩子成长。
只听小虎头继续道：“最后，是第三个原因……”
“父皇，这最后的原因有点孩儿的私心在其中。”
“您每次迁徙百姓的时候，总是先从山东道百姓入手，比如第一次，迁徙青壮汉子去江北道，为了恢復那边的民生元气，您下旨让一个汉子最起码娶五个妻妾。”
“第二次，打下西夏之后，又是先从山东道百姓入手，抽掉了接近一百万子民。”
“此次白山黑水迁徙，孩儿心里清楚的很，父皇您肯定还要故技重施，再一次从山东道百姓抽调人口。”
“从理性上讲，孩儿能理解父皇的难处，山东道是咱家最早经营的地盘，人口最多，百姓生活最殷实，並且民风淳朴性格敦厚，適合抽调去艰苦之地开拓发展。”
“然而，孩儿从感情上难以接受。”
“父皇啊，山东道是咱们老家啊，这些父老乡亲每次都冲在最前头，吃苦受累全都摊派到了他们身上。”
“每次迁徙，都有他们，明明他们可以在老家过舒坦日子，结果却因为父皇一道圣旨就得迁徙，去那白山黑水的苦寒之地，从无到有的重新去开闢生存之地。”
“孩儿心里伤感，感觉对不住这些最支持咱们的家乡父老。”
“父皇您说说，难道敦厚有错么？山东人因为敦厚老实，结果次次被您先抽调。”
“如果父皇您不是皇帝而是一个普通百姓，换成別人当皇帝下旨让你去迁徙，家里的安生日子被打破，需要重新去经歷一遍艰苦。您想想看，您心里能舒坦么？”
“您总是教导我，施政不以扰民为先，上位者一定要学会换位思考，才能体谅基层百姓的心思。”
“孩儿正是因为记住了您的教导，所以才对山东道百姓感到愧疚。”
“也正是因为愧疚，所以孩儿有些私心，故而，作为劝諫您暂缓迁徙的论据之一。”
真是个坦诚的孩子，连私心也不藏著掖著。
杨一笑忍不住长长吐出一口气，忽然端起酒杯一仰脖全都喝乾，然后，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媳妇儿，看到没，吾家有子初长成也。”
他这个当父亲的人，第一次感觉有种压抑不住的显摆情绪。
至於顾朝露，早已经笑的合不拢嘴，只不过女人总是心口不一，明明心花怒放偏偏要故作不屑，冷哼道：“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儿子这点表现就让你忍不住兴奋了么？”
“哼，我儿不过是平平常常的稍有成长而已。”
“何须惊喜，犯不著讚嘆，这都是平常小事，我儿子天生就是这样聪慧。”
“毕竟是我梦到金龙入怀的天神转世嘛……”
当娘的看似没有吹嘘，实则比杨一笑的哈哈大笑更离谱，就刚才这番不要脸的显摆之词，恐怕连最腹黑的秦檜听了都得翻白眼。
两口子这般做派，反倒是让小虎头不好意思起来。
这孩子明显变的有些扭捏，显然是受不了父母的沾沾自喜，於是，脸蛋涨红的小声提醒起来：“父皇，父皇，还有母后，您二位是不是忘了，孩儿现在正和父皇奏对呀。”
“刚才那一番进諫之词，父皇可愿意採纳听之么？”
面对儿子的期待，杨一笑很想给予满足，可惜，他终究不是那种为了哄孩子不顾一切的人。
因此，他猛然面色微微一肃，沉声道：“虎儿，既然你以储君身份进諫，那么，为父就得以皇帝身份表態了。”
“咱们虽然是父子，但现在得按君臣论。”
“太子，你听好了，关於你的进諫，朕决议不予採纳。”
小虎头顿时泄气，怏怏的垂下脑袋，这一刻，终於流露出了孩子的情绪，落寞道：“我就知道父皇肯定不同意。”
顾朝露心疼起来，忍不住狠狠剜了杨一笑一眼，急急催促道：“你哑巴啊，赶紧给孩子说说原因，为什么不採纳，为什么必须迁徙？”
“光是大剌剌的说一句不予採纳，你知不知道这么说会伤孩子的心。”
“快点的，赶紧的，说，给儿子说。”
曾经的顾朝露，那是对夫君何等温婉的女人。
然而女人一旦当了母亲，那可就变成不讲理的妇人。
一边怒气冲冲对杨一笑撒火，一边又温柔细语的哄劝儿子，不断道：“虎儿，別难受，让你父皇跟你好好讲讲，为什么要迁徙那么多的人口。”
“乖，娘陪你一起听。”
“这对你而言也是课业，是储君学习治国之道的必须。”
“好好听，好好学，別的孩子想学还没资格呢，唯有储君才能允许听你父皇讲。”
在顾朝露的絮絮叨叨之中，杨一笑已经摆出了帝王姿態，沉声道：“储君，你现在听好了，关於迁徙计划的原因，朕正式和你交个底。”
“八百万人口，一个都不能少！”
“哪怕搬空整个山东道的百姓，也得让他们出关去白山黑水。”
“咱们大唐如果想有五百年国运，杨氏如果想传承三十代不跌落，那么，白山黑水就得牢牢攥在手中。”
“光是攥在手中还不行，必须把这座上苍所赐的巨大宝库开发出来。”
“虎儿，你想听听为父的具体规划和打算么……”
小虎头肃容以待，躬声道：“请父皇不吝讲解，儿臣聆听教诲。”
……
【今天剧情连贯无法分章，所以上传之时二章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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