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2章 一位汉家女子的精神寄託
“夫君你看，这小丫头长的很秀气吶！”帝王车輦之中，顾朝露满脸惊喜，忍不住伸出手来，把小脸怯怯的丫头揽在怀里。
杨一笑也颇感意外，忍不住对小丫头上下打量，迟疑道：“朕记的前几天赐宴之时並非如此，那时没发现山民孩子之中有这么整洁的娃。”
“洗澡了！”车厢门口处，忽然传来小虎头的声音，语气明显带著显摆，向父母炫耀自己的徒儿。
“父皇，母后，你们难道看不出来么，这丫头和別的山民不一样。”
“她很聪慧，在努力模仿，刚来的时候满身脏污，可她现在比汉人小姑娘还乾净。”
“孩儿专门问过，她说在鸿臚寺里天天洗澡，负责招待的官员也帮忙正视，这丫头每天不需要任何人去提醒。”
“至於別的山民，无论怎么苦口婆心的劝说都没用，似乎他们习惯了不洗澡，甚至还沾沾自喜颇以为荣。”
“总之，父皇，母后，这丫头不像个迂腐蛮夷，她的性子反而跟我们中原的聪慧女孩差不多。”
不愧是当了师父的人，小虎头显然在卖力的夸奖小徒弟。
杨一笑和顾朝露对视一眼，夫妻二人眼中都闪烁促狭，齐齐假装质疑道：“也许，她只是在燕京才这样，一旦回到白山黑水之后，恐怕很快又会变成以前的样子。”
小虎头怔了怔，隨即连连反驳道：“不不不，不会的，人的天性乃是註定，孩儿这徒弟是个一心向好的人。”
噗嗤！
顾朝露失笑出声，调侃道：“想不到我家虎儿也学会袒护了。”
杨一笑则是继续打量小姑娘，忽然发现这丫头的脸上也很整洁，顿时稀奇道：“没有纹路，脸蛋乾净，奇怪，这孩子竟然没有遵守山民的风俗。”
白山黑水一带的山民，在这时代確实属於蛮夷，其落后程度让人匪夷所思，几乎每个部族的孩童从出生开始就纹身。
纹身，是因为愚昧的信仰。
由於山民生活的地方极其苦寒，再加上几千年没有文明感召，因此，这些蛮夷滋生出各种稀奇古怪的信仰。
有的信仰山鬼，有的信仰五仙，甚至有的部族图腾是一棵树，一块石头……
他们崇尚把图腾纹在身上，脸上更是搞得花里胡哨不能看，比如前来大唐进贡的这一批山民，每个人的脸上全都纹著密密麻麻的纹饰。
那线条看起来像是老虎的纹路，但却比老虎的纹路繁杂许多。
用他们自己的话讲，他们的庇护神乃是一头黑虎，传说有大山那么高大，身上的纹路有四万八千道。
按照部族传承的规矩，越是重要的人越可以多纹一些纹路，如果脸上脖子身上全都纹满，那意味著是部族之中最有权威的人。
即便是刚初生的孩童，也拥有资格纹上一两道纹路，原因很简单，在山民看来只要降生就意味著对部族有贡献。
然而，这个聪慧的山民小丫头偏偏没有任何纹身。
……
杨一笑感觉稀奇，顾朝露也被激发兴趣，两口子明显也犯了隔代亲的毛病，对於这个小徒孙女满心的喜爱和宠溺。
老杨毕竟是男性，况且身份是帝王，因此，不方便开口询问，於是便给顾朝露递了个眼神，暗示由妻子负责问一问相关情况。
夫妻多年默契，顾朝露对於杨一笑的暗示一看就懂。
“小丫头，你说说，为什么脸上没有纹饰，莫非你並不是部族的人？”
由於他们两口子全都神情和蔼，小姑娘的拘谨渐渐有一些减缓，只不过仍旧懦懦的样子，小声小气的回答了起来：“回娘娘的话，我是山民部族的人，从小就在黑虎部族，爹娘也都是黑虎部族的人。”
这回答让杨一笑两口子更加稀奇，忍不住追问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没有纹身？”
小姑娘似乎羞赧起来，垂著小脑袋柔柔弱弱道：“是因为我娘，她…她是…是狼族抓的汉女！”
“我们白山黑水的所有部族都有一个习惯，每一代都要从外面换些女人用於成亲，据说是祭司们得到图腾的神旨，如果一直內部通婚会导致死胎很多。”
“所以，所以，我娘是被部族用物资换取的女人。”
“我爹因为是很强壮的猎人，他打猎的收穫对整个部族贡献很大，因此，就分到了我娘。”
“其实我还有五个哥哥，他们从出生就被纹身，只有我没有，我娘用十年的贡献向部族请求不要给我纹身。”
“最初族民是不答应的，认为没有纹身属於不祥，黑虎神会暴怒，可能给部族带来灾难。”
“但是，我娘的贡献很大，她是女人之中採集野果最多的，而且心灵手巧会修理部族的渔网，甚至，我娘还会烧制粗劣的陶器。”
“由於贡献实在太大，所以族民们最终答应了她的请求。”
“当我初生的时候，没有被纹上任何纹路……”
“我娘说，她这么做是把我当成了寄託，让她永远不要忘记，自己曾经是汉家女儿，虽然她成了山民蛮夷，但她希望自己的某个孩子能像个汉民。”
“皇帝陛下，皇后娘娘，我，我，我有资格成为汉民么？”
“我娘从小就教我汉人的话……”
小姑娘的这番回答，让杨一笑两口子更加惊奇，忍不住嘖嘖出声，想不到还有这种內幕。
良久之后，杨一笑语带沉吟，缓缓道：“如果朕猜测没错的话，当年的情况大体是这般，一个家乡在草原边境附近的汉家女子，被狼族南下打草谷的时候抓为奴隶……”
“不知是处於何种原因，这女子没有被狼族留下折磨取乐或者做苦工，而是当做货物一般，和白山黑水的山民进行交换。”
他说著停了一停，目光温和看著小姑娘，问道：“你知不知道你母亲当初被换取的价值是多少？”
小姑娘轻声道：“我听娘说过，是一张虎皮外加三张狼皮。”
杨一笑点点头，道：“一张虎皮，价值高昂，况且还有三张狼皮，看来你母亲很值钱。虽然狼族喜欢盘剥压榨山民，每次交易的时候都会极大虚报价格，但是，毕竟有个合理区间的范围。”
“比如按照朕的了解，金国向山民售卖女奴的价格一般是三张普通兽皮，你母亲的价格多了一张，而且是最昂贵的老虎皮。”
“由此可见，那些狼族肯定知道你母亲值钱。”
“朕再联想你刚才的回答，言称你母亲把你当成往后余生的寄託，寧愿用十年贡献也要请求部族答应她，对你这个初生的孩子不进行纹身。”
“並且，她还教导你说汉人的话……”
“这让朕隱隱有所推测，你母亲当初很可能是个大家闺秀，她绝对不是普通的村姑，而是见识颇高的富户女子，否则的话，不可能沦落异族多年还有民族之念。”
“她自知回不来中原，所以把对家乡的思念寄托在孩子身上……”
“这是一个值得褒奖的汉家奇女子，好母亲啊！”
杨一笑一番夸讚，那是发自內心的由衷之言，小姑娘脸蛋震惊，好半晌才喃喃轻声，道：“原来，原来我娘这么，这么……”
由於她汉语词汇不多，所以无法说出想形容的词，杨一笑温和一笑，帮她补充道：“节女，你母亲堪称节女。”
“丫头，朕要指出你刚才的一点语病。”
“朕的儿子收你为徒，你便是朕和皇后的徒孙女，然而，你刚才对我们的称呼是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
“这不对哟……”
“你应该喊，师爷爷，师奶奶。如果感觉拗口的话，直接喊爷爷奶奶也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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