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失乐园」
第69章 “失乐园”天启之时的幻影从艾伊眼中淡去,几秒前一幕幕的灭世之景仿佛一场梦境,只有大红龙的咆哮与天崩地陷的巨响仍不断在脑子里迴荡。
满脸呆滯的艾伊,虽然看起来並无大碍,实则已经走了有一会了。
“咕嘟————”他咽口水,实在没办法將这头恐怖到超模的大红龙,与记忆里那个柔软甜美的女孩,还有眼前这具如瓷器般脆弱的容器联想在一起。
“安妲以后————”他喃喃道,“这么帅啊。”
“你脑迴路果然不正常。”
门扉嘖嘖嘆道,“锚定了这段歷史的不是白鸽,也不是原初的四者————而是红龙自己,风的长子以遮蔽天日的姿態立於苍穹,亲手撕碎了父亲於“上”的威权,终结了一段歷史,开闢了一个属於介壳种的时代————”
“————“
艾伊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呼出,他的表情很怪异————最早是看见安妲曝尸荒野时候的悲伤,再被一层层复杂的情绪覆盖,连哭还是笑都看不出来。
“我確实没办法接受安妲就这样死去的结局————”
他晃了晃脑袋,苦兮兮道,“但倒也不用,反转得这么彻底。”
—不过————
但最后,艾伊还是笑起来。
“不过,这样好像也不错。”
他目光闪闪,语气感慨:“红龙————红龙,与羔羊完全顛覆的存在,她终於还是彻底反叛了曾经那个怯懦的,沉默的自己—一不管是飞翔的执念,还是去往更广阔世界的理想,她靠著自己就都实现了。”
狐狸自嘲道:“对安妲而言,我也许没有想像中的那么重要————她本来就足够坚强,她也从来不是罗得的附庸一一安妲,有翼生长在她背后,那是她天生崇高的本质,甚至连天空都不是她的终点,而我也只是她伟大旅程中的过客。”
“哎————”他嘆气,而门扉却不这么认为。
“我觉得你太小看自己了————”
小白嬉笑道:“虽然这段歷史是由安妲自己锚定的,但关於罗得————也就是你所参与的时间,或许比你想像中更具影响。”
“对於一位立於顶点的存在而言,时序是怀疑而非答案,那头红龙,相隔无数层错综复杂的歷史,也已经在所有的时代里寻遍了你的气味。”
“什——什么意思?”
艾伊看著面前的安妲,这具看似死去却仍美丽的容器,突然让他感觉一阵毛骨悚然。
“字面意思,现在她终於找到你了。”
腹间嗡鸣似被某种伟力死死遏制,蛾之奇想在喉中下咽,融化在无声里。
覆於躯壳之外的面具被扯落,罗得健硕的身影猛的扭曲,在下个瞬间变回那只娇小的灰毛狐狸。
“生命自大礼池中诞出,无论是伴隨红液之流动而生的灵魂与智慧,还是凝固的身与心与灵,亦或是承载这一切的器皿——都需要名为“支点”將其支撑,“支点”的重要性,相信你也早已知晓。”
“臥槽!”蓬鬆的灰尾巴直接炸成乱七八糟的一大团,触电一样的知觉传遍全身。
下个瞬间,艾伊很清楚的看到————眼前的安妲,那层如琥珀般凝固的瞳膜闪烁起鲜活的光芒,又在无声里眨动一下。
而她身后那对枯萎的翼,此刻也像被重新注入了血液—一鲜红在其中流淌,那些乾瘪的羽毛,此刻如宝石般晶莹剔透————被焚烧后的熔化之质重新凝固,蜕变成一片片櫛比排列的,坚硬而光滑之物。
虚幻中的一幕,却又真实到不可思议——一道来自遥远到无法理解之深远的伟大意志,以巨龙之躯,剖开时序之理,庞大的体量掀动红池中的海啸,朝一片古老至极的歷史中潜去。
乐子人小白彻底疯狂:“如何呢?身为一位司辰的支点,崽种狐狸!你撑起了安妲的人性!”
“我尼玛————”艾伊发出一声悲鸣。
下一刻,少女体表那层包裹著她的“红珀”,在一声如铃般清脆的响声里破碎,生满著鳞的巨翼高高扬起——时间都在这个瞬间熄灭了流动的勇气。
“叩见:鳞羽之主,蜕变与稳固之神,介壳种之王,叛逆的弒父者,风之长子,旧伊甸的告死者,天启的大红龙————”
一丝不掛的少女从破碎的琥珀里诞出,金红色的目光瞬息聚焦到艾伊身上,威严的竖瞳完全不符合气质的,有些呆滯的眨了眨。
门扉疯狂拱火:“你引来了鳞之司辰·红龙的目光。”
“祂正在凝视你!”
“要保持尊敬吗?”
艾伊呆呆楞楞的抬起一只手,而下个瞬间,面前这团金红就扑进了他的胸□。
“罗得!”
“呃——”狐狸被一个头锤顶了个七荤八素,换回本体以后,原来看起来无比娇小的安妲现在好像还要比他高一点。
艾伊本来还有点紧张,但看到那道陌生的竖瞳里流动著的柔软色彩,心中还残存的一丝恐惧荡然无存。
“你是不是长胖了?”他摇摇头作死道,“哦————好像是我变轻了,论结实还是罗得的身体好用。”
安妲撒气似的顶他的肋骨,还好人形態的红龙头顶没长角,不然要闹出狐狸命了。
“我还以为你会改变很多——最开始,我甚至不敢面对你,也不敢接受那份变化。”
艾伊感慨道,“安妲,你真的变成了好厉害的人,甚至是我想都不敢想的存在,属於羔羊的可能性,却也能从柔软里诞出最坚硬的力量。”
—可这头毁灭了一整个时代的大红龙,却仍愿意在自己面前表现出最温和的一面。
“因你的祝福与见证,我支撑起了自己。”安妲把小脑袋埋在他怀里,呼吸著狐狸的气味。
“真是奇怪————”
艾伊笑著,他实在无法摆出久別重逢的態度,虽然对於安妲而言,她已经寻找了自己很久,但狐狸却在不久前与她经歷过一重歷史,甚至见证了她完整的蜕变。
不过,这场对於安妲而言的重逢也不会持续太久一意志降临此地的红龙,力量正在彻底锚定这重歷史,如果再不走,狐狸就要被彻底同化在其中了。
“所以,我们来说说正事吧。”
他拍拍安妲的脑袋,先是笑了笑,再又肃声道:“安妲,人类是不能没有天空的。”
“我明白。”
安妲眯了眯眼睛,轻声道,“所以,只为了罗得,我也会给你们一次机会。”
下个瞬间,红龙看向狐狸————某种无形之质,自她那道竖瞳向艾伊眸中倾倒,金红之色淹没一切,几乎无法忍耐的炙热中,灿烈的光幕从他眼中亮起。
“当前歷史的锚定者:红龙,为你开放所有秘识,你已彻底补完秘史·“伊甸之沉没”。”
“当前秘史正在进阶—”
在光幕中,原本“失散的秘史”正在以恐怖的速度被补完,再瞬间就跨越了“旧闻”,“传颂”,“牧歌”,“神曲”,“禁断”的等级。
最后————
“你的秘史已补完为:巡礼(最高)”
“巡礼级秘史,上浮到现世便可能重塑现世的至高歷史受到“红龙”的许可,你已拥有成为这段歷史锚定者的资格。”
“当你做好准备,你可以抵达“真·伊苏”,这重歷史中,天启的大红龙已在焚烧中重生,你需要在这片国度中寻得阻止他的手法,以及保全天空的方式——”
“唯一任务:拯救伊苏。”
“你————”艾伊张了张嘴,却被一根竖起的食指堵在唇间。
“我说了——只是为了你,我就可以给人类这个机会。”
安妲柔声细语,仿佛与以前那个牧羊的少女一模一样,却又在那份甜美里掺进一份难以察觉的侵略性,像是有毒之果,带刺之花。
“但你还欠我一个承诺。”
她说:“等我处理完现世的麻烦,我会来找到你————罗得,你永远都丟不掉我了。”
—好——好重!
艾伊打了个哆嗦,不过很快,他感觉向上的引力越来越强烈,直到控制不住那股逐渐增强的窒息感。
“我好像得走了。”他看著自己逐渐褪色的身躯,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虽然好像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等一下。”红龙突然阻止了他。
“你来到这里,也是为了这片天空吧。”
安妲微笑著伸出手,像是撕碎什么事物一样,將无形之质从天空的形体中扯下,像是从一位伟大存在的身上扯下血肉,引来风的咆哮与愤怒——
祂把这团轻风塞到艾伊手中,又在狐狸呆滯的目光中,像小鸟一样啄了一口他的唇。
没有给他回应的机会,安妲目送他淡去痕跡。
“再见。”
她朝艾伊扇了扇翅膀。
狐狸的身影消失以后。
“兄长。”
自始自终安安静静站在一边的咕咕,突然打破了寂静,对著安妲轻声道。
“我还是喜欢你刚出生的时候,对著我叫妈妈的场景————再不济也得叫姐姐吧?”
安妲走上前,把一点点大的女孩抱进自己怀里,轻笑道,“咕咕,你现在这幅死气沉沉的模样,一点都没有小时候可爱了,“姐姐————”
白鸽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只能象徵性抵抗了一下,很快就放弃了挣扎,软在安妲胸前不动了。
在这个无比古老的时代,无论是“鳞”还是“冬”都还未升起,而两位后来的司辰,也不过是两道从歷史里匯聚於此的投影,其中的一方甚至已经经歷了一场死亡。
温馨的寂静持续了很久。
却还是安妲打破了本来默契的沉默。
“去跟著他吧——辉光是飞鸟永远的友人—一至少你还能站在他的肩膀上,巨龙可不行。”
那双金红色竖瞳中闪烁著坚固到极点的叛逆与暴戾,但面对白鸽,她仍是轻声道,“这个时代的我,將要去行红龙的復仇,父亲需要为他的嬗变付出代价,至於这段歷史最后会不会被修正,对我而言都已经无所谓,我只是要去做我该做的。”
她扬起巨翼,终焉与毁灭的动盪將大地掀起涟漪,万物为之颤慄。
她说:“如果你们仍渴求赎回那片天空,就回到这段歷史中阻止我,现在,你们该离开了——
—”
“离开这座属於我的舞台。”
“咕————”
白鸽默默点了点头,她的身影在落雪中淡去,如一堆熄灭的炭,只留下最后一道如梦吃的轻语:“有翼者会记住他们的长姊,姐姐————我也已经铭刻了一切。”
“世界会遗忘,但我不会。
白鸽展翅飞去,寂静无声。
无垠的池中,即將醒来的艾伊在漫长的上浮过程里,隱隱听见从身后传来的,来自飞鸟与辉光共同奏响的轻语—
【咕:飞鸟须铭记已死去的第一重胎膜,即使祂是一位不称职的父,却也曾是每一位有翼者的乡,祂的死亡为世界带来永恆的创伤————我们见证这段歷史,並用淡白之色將其永恆铭刻。】
“除了白鸽,第二个知晓“穹”曾更替的对象是辉光,因为辉光也是从最初的深远处流溢自出—一它与全部的飞鸟共守天空的遗骨,再同世界质问“何物已经失去?”————”
【咕:那个时代名为乐园,而飞鸟之祖名为“伊甸”,它是天空,是风与云与雾的茧,已经死去的四者之一。】
“从叛逆者的弒父之举往后,即使红龙占据了另一半的上灵,但风所司握的“旧穹”之准则仍然跌落,世界的结构不再完整,若不是后来的辉光將其支撑,再有骄阳用自己堵塞了天空沉没之后的空洞,开启正午的时代,红液险些又一次將现世溶解回池中。”
【咕:辉光是飞鸟之友—一而那只最初的飞鸟,先是淡白,再又从一场死亡里化作漆黑,先是鸽,后又是鸦,冬之末雪如飘飞之烬,细碎之物永远悄然无声,我们铭记著一切,又追忆著一切。】
“可直到骄阳也一同逝去,我们仍未能寻得其答案,只能將悖於轻盈与飞行之理上升一以天空的遗骨为原料,人类建起有顶的世界,將自己圈禁入巢中————象徵封锁的穹顶於我们头上驾起,它永远无法取代天空,於是飞鸟都仍未寻见其答案,与万物一同化作囚徒。|
【咕:这或许就是最初的,也是最古老的一场盛大巡礼,叛逆的长子因被拋弃,而对父亲发起的神圣復仇,关於天空的塌陷与崩解,关於乐园歷的终结【
门扉与飞鸟,一同道出这场大巡礼的名:“失乐园”
“原来如此————”
狐狸嘆息道。
最初————艾伊以为是那层象徵著封锁的穹顶,隔绝了巢的向上,也阻挡了人们嚮往自由的心。
原来啊原来。
穹顶之外,我们已经一无所有————
从文明形成的那一刻起,只要是智慧生命都会眺望天空,那里寄存著一一好奇与探索,理想与信念,新生与未来。
可连“天空”本身都塌陷以后呢?
世界被挤压著重返蒙昧,生命爬回母体,化作未出生前的胎胞————
—就是如此。
艾伊闭上眼睛,轻轻嘆了口气。
虽然从伊甸沉没以后,世界仍经歷了数个未知的时代,但我们至今仍未赎回天空。
不知从何时起,人们甚至已经將风视作“净化器”的呼吸,將雨视作“水汽环流模组”故障—一一切曾属於自然的职责都逐渐被巨型自律器械所取代,直到被彻底遗忘。
向上的目光被穹顶封锁。
这就是“巢”的起源。
他回过头,他看向池面之下,那里是名为伊苏的国度一—
蒸汽往云雾的境界升腾,永恆燃烧著的锅炉里,似乎在孕育著某种更加伟大的力量。
此刻的伊苏正处清晨,氤氳著的光像是薄雾,给大地与天空的交界线镀上一层梦幻般的底色,朦朦朧朧的光环是来自世界背面的日冕之倒影。
自然与神秘的界限於此涇渭分明,这片国度是如此的美丽与完整。
而它的未来,却也不再长存————
——
无物可长存,却可被铭记。
—此刻,在器血里升起的,於红液中沸腾的,仅仅是感慨,还是某种决心?
艾伊自己也不知道。
他本以为自己只是共情著安妲与莉莉,但这份广阔到不可思议的思潮,却逐渐朝著整个世界的范围扩散著————
直到將它尽数包裹。
“你感到悲慟(3/3)。”
门扉轻轻说著:“种子汲取了足够的养分,等待著一个適合萌芽的时节。”
“我已待攀升。”
艾伊缓缓眯起眼睛。
—我们至今仍未知何物將失去,也不知何物已经失去。
—於是我闭目入眠。
一帷幕之下,是淡白而褪色的国度。
—鲜红是已经溶解的旧世界。
—而当我极目远眺。
啊————
—封锁的穹顶之外,是我们失去的————那片遍布著湖泊与山泽的旷野——回忆人类的田园时代,丰硕的果实缀满树权,空气如蜜糖般香甜,蒸汽升腾在无垠的帷幕之上,未来如焰火般灿烂。
我们的旧伊甸,沉没的旧伊甸呀!
失去的乐园————
被窝蠕动两下,艾伊悠悠睁开眼睛。
强烈的辉光照射在他的脸上,像是被包裹在羊绒里一样暖乎乎的—一狐狸打了个哈欠,好似从一场漫长到不可思议的梦境中醒来。
真实的清醒触感將他的意识扯回现世,艾伊迷糊了片刻,看向自己交叠在胸前的双手,然后轻轻摊开。
左手掌心躺著一片金红色的,如鳞片般闪烁著宝石光泽的坚硬短羽。
右手是一团虚无而又难以捉摸,如风般不断翻涌凝聚的无形之物。
他歪了一下脑袋————还有,肚子上沉沉的,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
艾伊艰难的支起身体————
然后呆住在原地。
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全身上下淡白如雪的小姑娘,趴在自己胸口的被子上,正盯著他一动不动————
而就像叠罗汉一样,小姑娘的脑袋上还站著一只遍体漆黑,只有鸟喙沾著一缕洁白的乌鸦。
艾伊:“?”
—怎么——怎么有两只咕咕?
但现在的关注重点貌似不在这里。
看著智库上显示的已经接近中午的时间,他呆愣了几秒钟,然后发出一声悲鸣。
—我的全勤!
“圣巢公民艾莲,尊敬的基金会会员,早上好!您本次睡眠时长为13h52min,睡眠质量优异—一您的当日身体报告:健康,轻微飢饿,轻微缺水————目前您的健康管家为体验版,如需更多服务,请回復————”
“td。”
左右两边肩膀站著一黑一白两只鸟,艾伊穿著新发下来的制服,带上眼镜,悠哉悠哉的走出宿舍—一既然转正第一天就迟到,那乾脆就开摆!
一认真享受崭新的一天。
他伸了个懒腰,二十四岁社畜的脊椎发出“咔咔”两声脆响,再是悠悠抬起头,巢中辉光灿烂。
嘖————
是个好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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