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动手,觉悟
风雪呼啸,董府正厅內,烛火摇曳不定。穿堂风过,光影在雕樑画栋间跃动,將所有人的面色映得明灭难测。
南宫珉端坐主位,雁翎刀横於膝前。
白染堤侍立身侧,鎏金竖瞳半闔,气息沉静如水,她与厅中阴影几乎融为一体,若不细看,只当是一尊侍立的石像。
白苑清抱臂斜倚在厅门內侧,唇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桑林镇的大户,今夜悉数到齐。
织坊陈记的东主陈老六,船帮把头李黑鱼,粮商之首王胖子,还有两家依附董槐最紧的周、吴两姓族长。
他们是被天琅军士请来的。
说请,实则与押解无异。
进门时一个个面色苍白,身上的落雪来不及拍打,便被厅中压抑的气息冻在了衣襟上。
陈老六更是双腿发软,几乎是被两名衙役架著拖进来的。
一进门便“噗通”跪倒,浑身筛糠,额头抵在冰冷的砖地上,再不敢抬起。
“都到齐了?”
南宫珉眼皮微抬,声音不辨喜怒。
一名巡检司副手躬身回稟:“回大人,桑林镇有头有脸的主事人,悉数在此。”
“很好。”南宫珉微微頷首,目光缓缓扫过厅中眾人,最终落在陈老六身上,
“陈东主,地上凉,起来说话吧。”
声音平淡,却带著浓浓的威压。
陈老六如蒙大赦,哆哆嗦嗦爬起来,腰却弯得更低,几乎要折成两段。
他不敢抬头,只盯著自己鞋尖上融化的雪水,伏在地上。
“本官离镇不过一日,便出了天大的事。”南宫珉的声音陡然转冷,
“本官麾下天琅军什长秦烈,昨夜在董府偏院,被人刺杀身亡。”
“啊?!”
厅內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王胖子肥硕的身形晃了晃,李黑鱼眼神一厉又迅速低垂,周、吴两位族长更是面无人色,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樑。
“秦什长奉本官之命,主持桑林镇救灾事宜,安抚黎民,宵衣旰食,劳苦功高!”
南宫珉声调陡然拔高,带著毫不掩饰的怒意,
“是何等丧心病狂之徒,敢在灾荒之际,刺杀朝廷命官?此乃谋逆之举!是欲陷桑林镇万民於水火,阻挠道衙救灾大计!”
他猛地一拍扶手。
“砰”的一声闷响,震得烛火都颤了颤。
“本官持道正令而来,代天巡狩,肃清奸宄!”
南宫珉霍然起身,手按刀柄,目光如电,一一扫过眾人惊惧的面孔,
“如今奸人竟敢在本官眼皮底下行凶,视朝廷法度如无物,视本官如无物——”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声音在空旷的正厅中迴荡。
“诸位皆为桑林镇柱石,本官召集尔等前来,便是要问问——”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秦什长因何而死?是谁指使?又是谁,在暗中窥伺,欲趁乱生事,图谋不轨?!”
“大人明鑑啊!”
陈老六第一个哭嚎出声,涕泪横流,双膝一软又跪下了,
“小人安分守己,没有丝毫异心!秦大人之事,小人实在不知,实在不知啊!”
“不知?”南宫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踱步到他面前,居高临下俯视著,
“陈东主,本官记得,隘口迎驾时,你便在牌坊下。董槐那老狗呵斥你时,你可是嚇得屁滚尿流。怎么,如今董槐倒了,你的胆子倒大了起来——敢在本官面前耍花腔?”
“不……不敢!小人不敢!”
陈老六嚇得魂飞魄散,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
南宫珉不再看他,转身踱向粮商王胖子。
“王东主,听说你库中存粮不少,却藉口雪灾封路,迟迟不肯开仓放粮。百姓冻饿交加,你倒是吃得脑满肠肥?”
王胖子汗如雨下,肥肉乱颤:“大人冤枉!最近几年粮米减產,小人实在——”
“实在什么?”南宫珉冷笑打断,
“只是等著卖更高的价钱?还是等著看桑林镇饿殍遍野,你好大发死人財?”
“小人不敢,小人这就开仓!这就开仓!”
王胖子扑通跪下,声音里带了哭腔。
南宫珉目光如刀,转向船帮把头李黑鱼。
“李把头,桑林河虽封,但你船帮耳目灵通。昨夜董府附近,可有可疑船只、生人走动?秦什长遇害,你船帮上下,竟无一人察觉?”
李黑鱼脸色铁青,抱拳沉声道:“回大人,昨夜风雪极大,河面冰封,船只皆已泊岸。小人敢以项上人头担保,船帮兄弟绝无人靠近董府行凶!至於可疑人等,小人定当严查手下,给大人一个交代!”
“交代?”南宫珉嗤笑一声,
“本官要的不是交代,是凶手。是那些藏在暗处,与董槐沆瀣一气,吸食桑林镇民脂民膏的蠹虫!”
他猛地转身,面向所有人,声音如同雷霆炸响:
“秦什长之死,绝非偶然。这绝对是有人对本官抄没董槐、清查张家余孽不满!这是对朝廷賑灾的挑衅!更是对桑林镇数千百姓性命的漠视!”
“本官离镇一日,尔等便以为有机可乘?以为杀了秦烈,便能搅乱局面,浑水摸鱼?便能保住你们那些来路不正的田產、桑林、库房?”
南宫珉的声音陡然森寒:
“痴心妄想!”
他抬手一指地上瘫软的陈老六和王胖子,又指向面色难看的李黑鱼和周、吴族长,厉声道:
“董槐倒行逆施,盘剥桑林三十载。尔等依附其下,为其爪牙,助紂为虐——所得之財,哪一分不是沾染著桑林百姓的血泪?!”
“如今雪灾压顶,百姓嗷嗷待哺。尔等囤积居奇,坐视冻馁,其心可诛也!”
“本官原念尔等尚有几分乡梓之情,望尔等迷途知返,开仓放粮,共度时艰。不想尔等冥顽不灵,竟敢指使或纵容凶徒,刺杀朝廷命官!此等行径,与谋反何异?”
“来人!”
南宫珉断喝一声。
候命在厅外的天琅军士与巡检司衙役轰然应诺,刀剑出鞘之声齐响。
杀气腾腾的人潮涌入厅內,將五家大户及其带来的心腹隨从团团围住。
刀光映著烛火,照得满堂皆白。
“將陈记、王家粮行、周家、吴家所有管事以上人等,即刻拿下!查封其所有商铺、库房、宅邸!清点其所有帐册、地契、存粮、布匹、木炭!一应物资,即刻充公,用於賑济灾民!”
“李黑鱼!”南宫珉目光如电,钉在船帮把头身上,
“本官念你船帮尚有些许苦力,暂留你戴罪立功。立刻召集你手下所有青壮,协助巡检司与天琅军,封锁四家產业,搬运物资!若有半分差池,或敢阳奉阴违——”
南宫珉手按刀柄,缓缓抽出三寸寒光。
刀身映著烛火,冷意逼人。
“你便去地下,陪董槐老狗作伴吧。”
李黑鱼看著那森冷的刀锋,又瞥见白苑清那毫不掩饰的嗜血眼神,他不知何时已站直了身子,手按腰间短刃,唇角的笑意越发明显。
李黑鱼浑身一颤。
心中再无半分侥倖。
他猛地单膝跪地,抱拳嘶声道:
“小人遵命,必竭尽全力,不敢有误!”
陈老六、王胖子等人早已瘫软在地,哭嚎求饶之声不绝於耳。
可那些声音很快就被如狼似虎的军士粗暴地打断,人也被拖了下去。
周、吴两位族长面如死灰,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任由人架著出去。
厅內骤然安静下来。
只剩南宫珉与白家姐妹。
烛火摇曳,映著他清俊的面容。面上的冰寒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
南宫珉缓缓收刀入鞘,转向白染堤。
“染堤,你带人亲自去监看抄没。重点查抄粮仓、炭库、布匹库房。所有物资,立刻登记造册,由你统一调配,优先保障庇护所供应,按之前计划,以工代賑。”
“是,公子。”
白染堤沉声应道,转身快步离去。
南宫珉又看向白苑清。
“苑清,还需你在桑林镇中走访一番,打听打听——”他顿了顿,
“百姓口中,名声较好的商人或乡老。”
白苑清眉头一皱,颇为不解:“公子,您找这个做什么?莫非还要抄家?”
那语气里竟隱隱有些雀跃。
南宫珉重重地咳了一声,面色不豫:“你做就是了。至於细情,等你回来再同你分说。”
白苑清撇了撇嘴,倒也没再追问。
她冲南宫珉一拱手,转身便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写著『您可欠我一桩解释』。
然后闪身没入风雪之中。
厅中只剩南宫珉一人。
他负手立於堂前,望著门外纷扬的落雪,久久未动。
许久。
“这雪下的越大了。”
他轻轻嘆了口气。
“既重活一世,又有如此机缘,若不做些什么,只是与世同流合污,又有什么意思呢?”
南宫珉心中喃喃自语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