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繁荣与危机
第95章 繁荣与危机东番,位於淡水河中游,熟番称之为大加蚋的盆地区域。
晨光熹微,薄雾如轻纱,笼罩著这座在蛮荒中拔地而起的崭新城池。
淡北城的轮廓,在雾靄中逐渐清晰。
夯土为基,外包硬砖的城墙,已筑起丈余,雉蝶初具规模。
城內街道横平竖直,以碎石混合黏土夯实,两侧排水明沟清晰。
一片片新建的民居、衙署、仓库、工坊,多为竹木结构,顶覆新烧制的灰瓦,虽显简陋,却整齐有序,洋溢著蓬勃的生机。
清脆的马蹄声踏碎了晨雾。
一队十余骑自城西门而出,当先三骑,正是奉三皇子朱常洵之命总揽东番政务的石星,提督东番军务的参將陈第,以及升任总旗,兼任石星护卫队长的陈阿弟。
其余皆是精悍的护卫亲兵。
石星身著青色直裰,外罩挡风的鹿茸裘,花白的头髮梳理整齐,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著。
面容已无刚离开詔狱的憔悴,那双曾黯淡无光的眼睛,此刻明亮锐利,充满了重获新生后的专注与热忱。
他执掌东番庶务两月多,已迅速理清千头万绪,展现出昔日本兵大臣的干练。
陈第依旧是武將打扮,精神矍鑠。
陈阿弟则是一身利落的猎兵装束,腰挎戚刀,背掛强弩,眼神机警地扫视四周。
猎兵,这个词,是殿下命名。
是一支能进行特殊作战的尖刀力量。
许多东番兵士,都希望加入殿下赐名的“猎兵”,但挑选和训练太过严苛,东番四千多將士中,成为猎兵的,不到二百人。
眾人策马缓行,沿著新拓宽的官道,向西南方向的淡水河口行去。
官道两旁,是已初步开垦的田野。
陈第指著路旁一片水田,语气振奋,“去岁,殿下就明令,首要便是垦田屯粮。这淡水河盆地,真是膏腴之地,那些熟藩过去只会刀耕火种,实在暴殄天物。”
石星頷首,目光深远:“是啊,殿下高瞻远瞩。民以食为天,军以粮为本,东番孤悬海外,欲成基业,必先足食。”
陈第笑道:“本来新垦水田不宜种植水稻,然此地气候温热湿润,草木繁茂,腐殖质厚,地力较其它新垦之地为优,我听从擅农事者建议,从福建引入闽南早”稻种,此稻耐瘠、早熟,第一年种下,虽產量不及熟田,但足以让垦民见到收穫,稳住人心。”
“同时,严令每户必须收集人畜粪便、草木灰、河泥沤制堆肥,在插秧前大量施入田中,以补地力————”
他指了指远处田埂上一些正在播种的农人,“再让他们在稻田埂上、水渠边,遍种大豆。殿下说,此乃套种法”,豆根可肥田,豆叶可翻入土中为绿肥,豆子还能收穫食用,如此边用边养,两不耽误,待秋收后,再种一季越冬菜蔬或绿肥,明年地力必增。”
石星听得目露奇光,捻须讚嘆:“妙啊,此法深合农时地利,非深通稼之道者不能为,既解燃眉之急,又图长远之利,看来今年这两季稻,收成未必如想像中差。明年,待土地熟化,水利更完善,收成可倍增。”
行不多时,前方传来朗朗读书声。
眾人望去,只见道旁一处平整的坡地上,建起数排宽敞的竹木学堂。
上百名年纪不等的孩童,正襟危坐,跟著讲台上的先生诵读《三字经》。
孩童们衣衫虽旧,却浆洗得乾净,小脸认真。
学堂一角,炊烟裊裊,几位妇人正在大锅前忙碌,鱼汤的鲜美气息隨风飘来。
陈第道:“殿下重视文教,可不是说说而已。凡东番治下,六至十三岁孩童,无论出身,皆可入学,就读三年,习汉字,学算数,明伦理,学堂不仅无需束脩,每日还管一顿午膳。成绩优异者,可升入格物学堂”继续深造,学习航海、测绘、算学、匠作、医药等实学。”
陈阿弟在一旁插嘴:“殿下还要办军武学堂”,让我这二十好几的粗汉,也得回学堂进修,学什么旗语、测绘、指挥、火器原理————不学就不能升职。
我————我寧愿去砍十个生番,也不想跟书本较劲啊!”
他挠著头,一脸苦相。
石星与陈第相视而笑。
石星道:“阿弟,为將者,岂能只有匹夫之勇,有成就的將领哪个不是通文墨、知韜略?殿下欲建强军,將官岂能不学无术?这军武学堂,你必须去,而且要好生学。”
陈阿弟耷拉著脑袋:“是————石先生,学就学吧。”
陈第笑而不语。
这陈阿弟是他同族小辈,喜学武艺,却不爱读书,上回中毒箭,险些丟了性命,让他去跟著石星,是用绝对忠诚的护卫保护石星,也是希望陈阿第能从石星身上学点东西。
说笑间,几名熟藩从一旁走过。
陈第笑容微敛,语气转为严肃:“说起生番熟番————石公,最近倒有几桩事,需向您稟报,那些先前逃走的熟番,见生番被剿,又陆续回流,但他们原先的猎场、溪埔地等,多已被我们纳入使用范围。有些悍勇不服的,纠集起来,抢夺田禾,甚至伤了我两名矿工。”
石星眉头微微一蹙:“你如何处置?”
陈第道:“按以武立威,以惠怀柔”之策,凡持械对抗,伤我汉民者,无论首从,立斩。若有杀我汉民一人者,其所在社,男丁尽诛,妇孺徙於济州或琉球。已有三起伤人事件,皆已按此办理。”
“正当如此!”石星点头道,“慈不掌兵,义不掌財,何况在这蛮荒之地。
彼辈若只听得懂刀剑言语,那我等便用刀剑与之对话,此法看似酷烈,实乃长治久安之基,畏威而不怀德,便杀到其畏威惧法,方能谈怀德施惠。对於安分归来,愿守规矩的熟番呢?”
陈第脸色稍缓:“给予厚待,划出固定山林、溪流为其渔猎之所,禁止汉民侵扰。每旬按人头赏给鱼获、盐等。其孩童可入蒙学,男女皆可受僱於工坊、码头、筑城,赚取工钱,换购铁器、布匹、粮米。若有勇力,愿从军者,亦可择优吸纳。”
“番兵单独编为番营”么?”石星问。
“不。”陈第摇头,目光深邃,“殿下特意交代,不可单独编练番营”,所有投效熟番,必须打散,编入我水师陆战营,猎兵队,或作为嚮导斥候。使其与汉兵同吃同住同操练,受同等军法军律,立功受同等赏赐。如此,方可渐改其俗,从我汉道,亦防其自成势力,尾大不掉。”
石星抚掌:“殿下思虑,可谓周密深远,刚柔並济,剿抚兼施,更不忘从根本上同化。如此,汉番之別,数代之后,或可消弭。”
队伍继续前行,穿过一片片稻田和正在修建的水渠网络。
远处山峦青翠,近处溪流潺潺,无数大小不一的水车矗立在水流湍急处,吱呀呀地转动著,將清澈的溪水提入高处的蓄水池或灌溉渠。
东番丰富的水力资源被初步利用起来,极大地缓解了灌溉和工坊动力问题。
行至一处山谷,景象骤变。
轰隆的水声,与有节奏的金属撞击声远远传来,空气中瀰漫著煤炭燃烧的焦糊味,和淡淡的硫磺气息。
“前面是北投硫磺矿和新建的工坊区。”陈第介绍道,“殿下说,东番欲强,必兴工矿。磺乃火药之本,铁器乃百业之基。”
眾人登上附近一处高坡俯瞰。
只见山谷中,溪流被一道石坝拦截,形成水库,巨大的水轮在水流衝击下缓缓转动,通过复杂的齿轮和连杆机构,將动力传递到山坡下几处大棚屋內。
“那是水力锻锤作坊。”
陈第指著其中一处轰鸣最响的棚屋,“利用水轮带动巨锤,反覆锻打铁坯,效率是人工的数十倍,可將生铁锻成熟铁,用以打造兵器、农具。旁边是水力鼓风炉,为炼铁高炉鼓风,可提高炉温,炼出品质更好的生铁。”
山谷另一侧,几座竖立的高炉正冒著滚滚浓烟。
“那是新建的炼铁高炉。”
陈第继续道,“原先只用木炭,火力不足,出铁少且质脆。两个月前,在鸡笼河谷发现了露头煤脉,立即命人开採,运来此处,工匠们按殿下指点的焦化法”,將煤在隔绝空气的窑中闷烧成焦炭,再以此炼铁。焦炭火力远胜木炭,且杂质少,炼出的铁水更多,品质也更为坚韧均匀,所含杂质大减,更胜闽铁。以此铁铸造火炮、火銃,更耐膛压,炸膛风险大降,各项性能皆有提升。”
石星心潮澎湃。
他带过兵,清楚军械的重要,优质铁料对於火器意味著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殿下————真乃星宿下凡,天授奇才,这焦炭炼铁、水力驱动之法,闻所未闻,却直指工坊要害,假以时日,东番所出之銃炮,必为天下利器!”
陈第点头,低声道:“殿下已有密令,在北投隱秘处,择地兴建铸炮作坊。
然舰船所需统炮,皆用铜铸,铜料一方面从福建採购,一方面从李朝铜矿所得————”
他声音更低,“李朝欠我运筹司”款项甚巨,用矿產开採抵押————”
石星露出玩味笑容,没有接话,清楚是那位年轻殿下的布局之深,眼光之远,手段之辣,才能把李朝拿捏得服服帖帖,连李朝未来的关税,甚至济州岛都拿下了,相较而言,拿下矿產,不过小事。
临近午时,队伍抵达此行的终点。
淡水堡!
石星想起,初次见眼前景象时,让自詡见多识广的自己为之震撼。
这是一座坚固的棱堡。
城墙以巨石为基,夯筑坚固三合土,外包烧制大砖,呈独特的五角星形,每面城墙皆有突出稜角,可形成交叉火力,无射击死角。
棱堡各处,预留了密密麻麻的炮位,一些关键位置已架设了虎蹲炮、佛郎机炮等。
城堡居高临下,扼守著整个淡水河口,固若金汤。
“殿下所设计的棱堡”,实乃守城上选。”陈第嘆道,“沈有容在济州岛,也正按此图兴建,有此堡在,只要储备火药、铅弹备足,纵有万人来攻,亦可固守待援。”
城堡下方,是已初具规模的淡水港。
码头沿著河岸延伸出数百步,以粗大杉木打入河床为基,上铺厚重木板。
最引人注目的是码头边矗立的几座高大的木製塔吊,以粗大圆木为架,装有巨大的木製滚轮和绞盘,辅以滑轮组。此刻,一座塔吊正缓缓吊起一个需七八名壮汉才能抬动的巨大木箱,稳稳地放到一艘等待的货船上。
“那是殿下设计的滚轮式起重机。”
陈阿弟这次主动介绍,语气带著自豪,“有了这傢伙,装卸货物快多了,不然那些南洋来的香料、粮米,福建运来的铜铁、布匹,还有咱们东番產的樟脑、
硫磺、铅弹,光靠人力肩挑背扛,得忙到什么时候。
码头上,一片繁忙。
船只往来如梭,有福船、广船、沙船,也有少量从海寇缴获改造的日本关船。
货物堆积如山:
稻米、醃鱼、乾菜、陶器、铁器、布匹、药材————显示出旺盛的贸易活力。
陈第指著河口对岸一处被圈起的巨大区域:“石公请看,那边是新建的船坞,殿下不惜工本,调集南北直隶,以及闽浙巧匠,在此兴建。目前已有一座可修造一千料船的干船坞,两座可造纵帆船和四百料福船的船坞。”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一艘正在进行舾装的新船,正被几条小船牵引著,缓缓从船坞区驶出。
那船造型流畅优美,与前方的双桅纵帆船相似,却更为修长高大,赫然是一艘三桅纵帆船!
主枪、前枪、后桅上巨大的纵帆,尚未完全升起,已显得气势非凡。
“好船!”
石星脱口赞道。
似乎是听到讚嘆,一名身著九品官服,精神矍鑠的老者从船坞方向快步走来,正是所丞李伯栋。
他如今是兼东番船政总管,虽只九品,但权责甚重。
“石先生,陈提督!”
李伯栋拱手行礼,“二位来得正好,瞧瞧这艘我们与殿下一同设计的新船。”
“哦?与之前的双桅纵帆船相比,有何奥妙?”石星饶有兴趣。
李伯栋如数家珍:“其一,三枪设计,帆面积更大,吃风更深,同等风力下,航速比双枪更快近两成。其二,结构用材更精,大量使用东番特產的上等柚木、檜木,轻韧坚固。其三,舱室布局更合理,载货量、续航力大增。一次满载补给,若节省使用,可在海上持续航行一月有余,中途无需靠岸。其四,预留炮位更多,两舷可各置八门中型火炮,船首尾还可加装重炮。”
石星与陈第听得心驰神往。
不成想,殿下还能参与设计此等海中利器。
眾人又看到河口上游,无数巨大的原木顺流而下,在河口处被拦木挡住。
那些原木粗大无比,非数百年不能成材。
“这些巨木,是从上游大山里伐来。”
陈第解释道,“殿下进言,提及京师修建乾清、坤寧等宫,需巨木为梁。北方巨木难寻,若从云贵採办,陆路转运,耗费何止百万。不若从东番取材,由海路直运天津,再经河道抵通州,省时省力,所费不及陆路十一。圣上闻奏,龙顏大悦,已准殿下所请。这不仅解了朝廷大工之难,更为我东番开闢了一条財路,更可借朝廷工程,正大光明地壮大咱们的船队和航运。”
石星长嘆:“殿下纯孝,事事为圣上分忧,谋虑又如此周全。借朝廷工程,行自家实务,一举数得,令人拜服。”
视察完毕,眾人登上淡水堡棱堡顶层。
凭栏远眺,脚下是繁忙的港口和新兴的城镇,远处是阡陌纵横的田野和鬱鬱葱葱的山林,更远处,碧海蓝天,帆影点点。
良久。
陈第低声问:“石公,您看————殿下就藩东番之事,究竟有几分可能?”
石星沉默片刻,目光投向北方,仿佛穿越重洋,看到了波譎云诡的北京城。
“殿下虽圣眷日隆,民间有圣皇子”之名,军中有威望,更握有实利。
然,储位之爭,非同小可。依老夫看————五五之数。”
“才五成?”
旁边的陈阿弟忍不住插嘴,“我以为非殿下莫属!”
石星摇头,语气凝重:“阿弟,你把朝局想简单了。倒下一个张位,还有其他张位”会爬起来,归根结底,是利益。殿下在东南所为,开海贸,剿豪强,建水师,兴工商,触动了多少沿海縉绅、豪商,乃至与海贸有千丝万缕联繫的朝中大臣的利益,他们岂会坐视?他们支持的,自然是那位更守成”,更可能维持他们利益的皇长子。”
陈阿弟皱眉:“可殿下的做法,於国有利啊!”
“於国有利,未必於他们有利。”
石星淡淡道,“殿下也深知此点,故而他多次流露就藩东番之意,绝非戏言,旁人或许不信,但老夫信。殿下是在准备退路,也是一条进路!”
他看著陈第,眼中闪烁著老谋深算的光芒:“陈將军,无论殿下最终能否入主东宫,你我当下要务,便是將东番建成一个强盛无比的藩国!水师要强,陆军要精,粮仓要满,府库要足,工坊要兴,人心要聚!要让它成为殿下手中最锋利的剑,最坚固的盾。届时,即便殿下就藩於此,手握此等力量,京城里那些人,想要再拥立皇长子时,就不得不掂量掂量,是否要面对一场————新的靖难”了!”
陈第闻言,身躯剧震,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须臾,他深吸一口气,庄重抱拳:“石公高见,末將明白!从今往后,东番便是殿下的根基,亦是吾等效死的疆场!必使之固若金汤,富甲东南,强兵利甲,以待天时!”
浩瀚的大洋一片碧蓝,海天一色。淡水堡棱堡上,“明”字大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港口,新下水的三桅纵帆船,正缓缓升起风帆,进行首次试航。
它的剪影修长而优美,仿佛一柄即將出鞘,划破海天的利剑。
石星、陈第、陈阿弟等人肃立堡上,望著那驶向深蓝的帆影,心中豪情与使命感澎湃激盪。
他们知道,脚下的这片土地,已不仅是一个海外备倭据点,更是一个崭新时代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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