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救场
他抬手。那些黑影重新缠上来裹住我的四肢,勒进我的魂体里。那种冷又回来了,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像整个人被泡在冰水里。我想说话,但喉咙里只能挤出气声。他转身,拖著我就走。
还没走出三步,他停下来。
有人来了。
第一个人从东边的灰雾里走出来。是个中年男人,方脸,浓眉,穿著一件灰色的袍子,袖口磨得发白。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脚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他的目光扫过崩塌的茶楼、扫过地上蒋殷消散后留下的那块玉石、扫过我,最后落在冥渊身上。
他皱了皱眉。
第二个人从西边来。那是一个老婆婆,佝僂著背,拄著一根黑木拐杖。她走得很慢,但几步就走到了近前。她的眼睛很小,眯成两条缝,缝里透著光。她看了冥渊一眼,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忽然绷紧了。
第三个人从南边来。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著一件青色的长衫,头髮用一根木簪子別著。他手里拿著一卷竹简,边走边看,像在查什么东西。走到近前他才抬起头,看了一眼冥渊,手里的竹简瞬间被攥紧。
第四个人从北边出现,我见过。
叶晚凝。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袍子,腰间繫著一条银色的带子。眼镜没有戴,整个人的形象和我那会儿见到的不太一样,她的头髮很长,披在肩上,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她的脸很小,五官精致得像画出来的,但那双眼睛很冷,像冬天的湖水。
她看见冥渊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和其他三人並排的位置,停下来。
四个人,四个方向,把冥渊围在中间。
没有人说话。他们互相看了一眼,从彼此的眼睛里看见了同样的东西——意外。
“你也来了?”那个方脸的中年男人先开口,声音低沉,像闷雷。
“坎戊域的动静太大。”老婆婆的声音沙哑,像枯枝摩擦,“我在兑艮域都感应到了。”
“我在震离域。”年轻男人弯腰把竹简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茶楼那边我留了三个引路人守著,应该撑得住。”
“我把茶楼封了。”方脸男人说,“封了六个时辰。”
老婆婆哼了一声:“我把那些魂全塞进了魂匣。挤是挤了点,总比没了强。”
叶晚凝没说话。她只是看著冥渊,看著那张脸,眉头越皱越紧。
我此时心里激起惊涛骇浪,我想到了赵无晴,想到了江澜,想到了那些见过面的引路人。
那些人怎么样了?
方脸男人最先反应过来。他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冥渊和我之间。他看了看我胸口的洞,看了看那些正在散去的黑影,看了看地上蒋殷留下的那块玉石。
“蒋殷呢?”
没人回答。但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块玉石。
老婆婆的手握紧了拐杖。年轻男人把竹简捲起来塞进袖子里,动作很慢。
叶晚凝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很冷,像冰面下的水流。
“唐遂心。”
她叫的不是冥渊。她叫的是那张脸。
“你要干什么!?”
冥渊歪著头看著她。那张唐遂心的脸上扯出一个笑容,疤痕跟著一起扭曲。
“你认错人了。”
叶晚凝的眼睛眯了一下。她盯著他的脸看了很久,从额头看到下巴,从伤疤看到眼睛。然后她摇了摇头。
“你不是他。”
“怎么,你们的头儿,你们的大轮迴吏——唐遂心没告诉你们么。”冥渊讥讽问道。
“废话少说,你要做什么。”叶晚凝的声音还是那么冷,“他的眼睛不是这样的。”
冥渊笑了。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的,尖锐的,像骨头在石头上磨。
“那我的眼睛是什么样的?”
“他的眼睛是空的。”叶晚凝说,“你的眼睛是疯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方脸男人没再废话。他抬手,手心里亮起一道光——一把金色的刀。光凝成的刀,三尺长,刃口薄得像纸。他握住刀柄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变了。不再是那个穿著旧袍子的中年男人,而是一把出鞘的利刃。杀气从他身上溢出来,压得地上的碎石都在微微颤抖。
与此同时,那位老婆婆也动了。她没往前冲,而是往后退了一步,退到战圈外围。她把拐杖往地上一顿,杖尾插进石板里立住了。她鬆开手,双手在胸前缓缓拉开。两掌之间出现了一条线,黑色的,细细的,像一根头髮丝。那条线在空气中飘动,两端往两侧延伸,越来越长,越来越密。眨眼之间,她身前织出了一张网。黑色的网,丝线细得看不清,但每一条都在微微颤动,像琴弦。
年轻男人从袖子里抽出那捲竹简。他展开竹简,上面的字开始发光——青色如同春天的嫩草。那些字从竹简上飘起来,一个一个,密密麻麻,在他身体周遭旋转。他嘴里念著什么,声音低快,像和尚念经。那些字越转越快,最后连成一道青色的光带,绕著他飞旋。
叶晚凝没动。
她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树。但她周围的气温开始骤然下降,周遭瀰漫著从里到外的寒。她脚下的石板结了一层霜,霜往四周蔓延,爬过碎石,爬过灰土,爬过倒塌的樑柱。她站的地方好像变成了冬天。
四个人,四种手段。没有商量,没有预演,但配合得像训练过一百遍。
方脸男人最先出手。他往前踏了一步,手里的光刀劈下去。那一刀没有任何花哨,就是直直地劈。但快,快到我只看见一道金色的线从空中划过,从冥渊的头顶划到脚下。
冥渊侧身刀锋擦著他的肩膀过去,削掉了一块黑袍。那块布在空中飘了一瞬,被刀锋上的光烧成了灰。
冥渊低头看了看肩膀上的缺口,笑了。“就这些?”
方脸男人没说话。第二刀已经从下往上撩起来。这一刀比第一刀更快,刀锋过处,空气都被切开,发出尖锐的啸声。
冥渊没躲。他抬手,那只手变成黑色,迎向刀锋,刀锋和黑手碰在一起。没有声音,没有光。那只黑色的手握住了光刀,像握住一根棍子。方脸男人的脸变了——他抽不回刀。那些光凝成的刀刃在冥渊手里扭曲,变形,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要被捏碎.老婆婆上前双手一推,身前那张黑色的网飞出去。网在空中展开越张越大,从桌面大小变成房子大小,铺天盖地朝冥渊罩下去。网上那些细线在颤动,发出嗡嗡的声音,像一群蜜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