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判官
那些黑雨停了,悬在半空。那些风停了,连声音都没了。所有东西都定住了——年轻男人瞪大的眼睛,叶晚凝抬起的手,冥渊那只黑色的手,全定在半空。像有人按下了暂停。
冥渊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天空。
我也看过去。
天空裂开了一道缝,那道缝从东边一直延伸到西边,横跨整个天空。裂缝里透出光,白色的,很亮,但不刺眼。
有什么东西从裂缝里走出来。
很高,比正常人高出一个头。穿著一件白色的长袍,从头罩到脚,分不清男女。袍子没有花纹,没有任何装饰,就是一块白布。但它不是普通的白,是那种让所有顏色都失去意义的白。灰雾碰到它,就变成了灰色。那些黑色的残影碰到它就变成了云烟。
它在的地方,其他所有东西都变成了衬托。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跨出很远的距离。第一步还在天边,第二步已经到了半空,第三步——已经站在院子外面了。
他没有落地,脚离地面还有一寸,悬著。
我看不清他的脸。
兜帽太深,整张脸都藏在阴影里。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们。那种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被扒光了衣服,所有的记忆、所有的念头、所有的秘密,都在那道目光下无所遁形。
叶晚凝的手放下了。她看著那个白色的人影,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年轻男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冥渊站在原地,没动。他的手还抬著,但那只黑色已经褪去了。他盯著那个白色的人影,嘴角慢慢往上翘。
“判官么。”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终於来了个大人物。”
那个人没说话。他悬在那里,看著冥渊。空气开始变重。每一寸都像灌了铅压在身上。那种从骨子里、从魂根子里生出来的压迫感,让我想跪下去,想趴下去,想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
叶晚凝咬著牙站著。年轻男人趴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我趴在一堆碎石后面,感觉自己的魂体在往下陷。
冥渊站在那里。他似乎被一股巨力压住,膝盖弯了一下,但他没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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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仰头看著判官,那张疤痕累累的脸上全是癲狂。
“你来晚了。”他说。
判官开口了。声音很平,没有起伏,没有感情,像石头砸在大海里。
“冥渊,十九冤狱逃犯。擅离职守的镇狱使已伏法。大镇狱使瀆职,已羈押候审。”
他每说一句,冥渊嘴角的弧度就大一分。
“你杀轮迴吏三人,毁茶楼十座,释放冤狱邪物数头,祸害阴阳两界。”
判官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像在念一份清单。
“现依天道第十一条律令,本官对你进行清算。”
冥渊笑了。不是之前那种碎瓷片拼成的笑,是真正的、从里到外的笑。那张脸笑得像要裂开。
“清算?”他的声音尖锐得像金属刮骨头,“你们这群坐在府里喝茶的老东西,终於捨得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他张开双臂,指向天上那些裂纹。
“你抬头看看。”
判官抬起头,我也抬起头。
灰白色的天空从四面八方开始变黑,那是一道道裂纹的模样。无数道裂纹在天空上蔓延,像有人在穹顶上砸了一锤子,那些裂纹从中心往外扩散,密密麻麻的,像蛛网。
每一道裂纹里都在往外渗东西。黑色的,猩红色的,像血,像脓,像腐烂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在往外流。
那些裂纹在扩大。我听见了声音。从那些裂纹里传出来的,无数的声音。哭,笑,尖叫,低语,念经,诅咒全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尸水。
冥渊站在那片天下面,张开双臂,像在拥抱什么。
“地震的时候,我就已经把门打开了。”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和刚才的癲狂判若两人,“无数扇!”
“阴界的结界已经碎了,两界每一个角落,都有我们的东西在往外爬。”
他笑了。
“你们判官能堵多少?一扇?十扇?一百扇?”
“哪怕是执笔来了也没用!”
判官却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冥渊往前走了一步。
“迟了!呵哈哈哈,你们来迟了——”
他伸出手,指著远处。
“那些门后面是什么,你知道吗?”
判官没说话。
“是你们不敢看的东西。”冥渊说,“是整个阴间欠了几千年的债。那些被献祭的魂,那些被篡改的命簿,那些被你们当作耗材用掉的可怜虫——他们都在门后面等著。”
他的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响,像一把刀子刮过整个天空。
“我输了吗?判官大人,你看看天上地下。你们能抓我,能杀我,能把我关回十九冤狱再关一万年——但那些门不会关。”
他仰头看著那些裂纹,笑得浑身发抖。
“它们只会越开越大。”
那个判官抬起了手。那块黑色的令牌出现在他手心里,上面那个字亮了一下,白光炸开,朝冥渊射过去。
冥渊没躲。白光击中他的胸口,他整个人往后飞出去,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碎石飞溅,尘土飞扬。他躺在坑底,黑袍碎成了粉末,露出里面那具没有疤痕的身体。苍白的,瘦弱的,像一具风乾了几百年的尸体。
他偏过头,看著我。
那双眼睛现在不是血红色的了,是一种很淡的灰色——看著我。
“刘昭。”冥渊邪笑著叫我的名字,“你知道你的那位好师傅是什么人吗。”
我趴在地上,说不出话。
判官收回手,令牌消失了。他站在那里看著坑底的冥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天上那些裂纹。那些裂纹还在扩大,那些东西还在往外渗。整个天空像一面快要碎掉的镜子,隨时都会塌下来。
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平,但我听出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某种更深层的、更古老的疲倦。
“阴间结界已破。”
他低下头,看著我。
“大轮迴吏唐遂心的下落,你必须找到。只有他知道怎么关上那些门。”
我张了张嘴。
判官已经转过身,走向那道裂缝。白色的光吞没了他,裂缝合上了。
天还是那个天。裂纹密布,东西在往外渗,整个天空像一张快要碎掉的网。
冥渊躺在坑底,笑著。
“找到他?”他喃喃地说,像在自言自语,“你们找不到他的。他藏起来的时候,连自己都找不到。”
他闭上眼睛。
那些从裂纹里渗出来的东西,开始往下落了。黑的,红的,黏稠的,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冥渊的身侧地面开始膨胀,好像要变软沸腾。
几只猩红色的小手从软和的地面探出,一只又一只扒在冥渊身上把他往地里拖。
叶晚凝站在原地,看著天上的裂纹,看著坑底的冥渊,看著地上那两块轮迴吏留下的玉石。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握得很紧。
年轻男人从地上爬起来,扶著断墙,浑身都在抖。
“这到底……”他的声音在颤,“到底是怎么回事?”
叶晚凝没回答。她转过身,朝我走过来。
她站在我面前,低头看著我。那双眼睛很冷,但冷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唐遂心究竟干了什么。”她说。我听出来这不是问句。
我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哪儿?”
“我不知道。”
她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把我从地上拉起来。
她的手很凉,但很稳。
“你得找到他。”她说,“不管他做了什么,不管他藏在哪里——你得找到他。”
我站在她面前,浑身都是伤,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是我?”
她看著我,那双冷冰冰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什么。
“他和你一定有什么联繫。”她说,“冥渊是他的阴面,我刚从冥渊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些东西。”
她转过身,“罢了,你先跟我来。”
年轻男人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坑底的冥渊。
冥渊躺在那里,闭著眼睛,像死了一样。
他的身形逐渐陷入地面,嘴角还掛著那抹嘲弄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