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阴阳两界
楼內,叶晚凝从架子上取了一只茶杯放在桌上。茶壶是冷的,她没去续水,就那么倒了一杯凉茶。她端起杯子,没喝,只是盯著。
茶汤是深褐色的,在杯里晃了晃,映出窗外的光——那些裂纹里透出来的,猩红与墨黑交织的光。
茶水晃了几圈,又静下来,像一潭死水。
她仿佛能看到什么,嘆了口气。
很轻的一声,像灰雾落在窗台上。
“有几个域的茶楼,已经没了。”她说。
赵无晴的手顿了一下。
“震离域,兑艮域,坤震域……”叶晚凝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名单,“茶楼塌了,轮迴吏死了。而那些正在路上的引路人和被引的魂也死了大半,一些资歷尚浅的引路人死里逃生,正分散在各个茶楼里。”
她顿了顿。
“坎戊域你们知道,蒋殷死了。楼还在,但没人管。界巡使那边说会派人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
赵无晴坐在我旁边,没说话。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攥得很紧。
“那些门呢?”我问。
叶晚凝看了我一眼。
“判官殿那边统计过,十九冤狱的门已经开了百来扇。不是坎戊域那种半开的,是全开。门后面的东西——”
她停了一下,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子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门后面的东西,已经出来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灰雾好像更浓了,那些铜铃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轻轻柔柔的哼歌,而是急急的、碎碎的,像有人在催。
“那么多门。”赵无晴的声音很低,“冤狱的东西都跑出来了?”
“还没完全出来。”叶晚凝说,“但跑出来的够多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灰雾涌进来,凉凉的,带著一股焦糊的腥味。
她指了指更远的地方,灰雾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看不清楚,但你能感觉到像水面下有鱼在游,你不知道它有多大,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贪和嗔已经出来了。”她说。
我愣了一下。
“我其实一直没搞懂,以前听说的贪,嗔,痴,恶,靡是那些邪祟的叫法吗?“
“是的,这是阴界里的五种业障,你可以理解成五个物种,但它们都是邪祟。”叶晚凝晃著茶杯说道。
“饮恨泉呢?”
“在你们引路的路上,也就是阳界里,见到的邪祟可以统称饮恨泉,它们是一直存在的。”
“为什么?”
叶晚凝盯著我眼睛,“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阴阳调和之理想必你知道,好比阳界流传的食物链与供需平衡。”
“饮恨泉和那些活人死后化作的魂魄本该永远维持著平衡,一方出现,一方消失,长此以往生生不息。但冥渊打破了这个平衡。”
我长呼一口气,始终没能理解这些话的意思,“算了,你继续说吧。”
“十九冤狱最上面两层,关的就是贪和嗔。”叶晚凝的声音更低了,“那里的贪不是你们引路时见过的那种,它是——”她想了想,“它是『要』。永远在要。要魂,要命,要一切。它经过的地方,什么都留不下。魂被它吞了,楼被它拆了,连地上的石头都会被它舔一遍。”
“嗔呢?”
“嗔是『毁』。它不吞东西,它只是毁。看见什么毁什么。茶楼、安全屋,它不管是什么,看见了就毁。”她回过头看著我,“你在坎戊域看见的那些黑影,那些从花里淌出来的东西,就是嗔的一部分。只是一部分。”
赵无晴的脸白了。
“阳界怎么样了?”她问,“这些东西从那门里跑出来不少。”
叶晚凝沉默了一会儿。
“具体不清楚。”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但阳界暂时不用愁。”她补充道。
“为什么?”
她走回桌前,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判官殿派了人。五位司命已经去了阳界。”
“司命?”我想起她之前说的——司命,管命簿的,第四阶。
“嗯,司命的能力不只是管命簿。他们能改命,能镇魂,能封路。五位司命分別去了五个地方——都是阳界灵气最重的地方,也是那些东西最容易聚集的地方。”
“他们守得住吗?”
叶晚凝没回答。她端起那杯凉茶,又晃了晃,看著茶汤在杯壁上掛出水痕。
“守不守得住看命。”她说,“但阳界不只是我们的人在守。”
赵无晴抬起头。“还有谁?”
“阳界有一些人。”叶晚凝说,“活人,但能和阴界沟通。有些是祖上传下来的本事,有些是天生就能看见我们。他们一直存在,只是你们不知道。”
“他们叫什么?”
叶晚凝想了想。“按照阳界的说法,他们叫捉更人。”
她看著杯里的茶汤,那些水痕在杯壁上慢慢往下淌。
“判官殿那边和这些人一直有联繫。这次出事,第一时间就通传了。他们已经在守了。”
“他们够强吗?”我问。
叶晚凝看了我一眼。“大多数不强,但他们在守,这就够了。”
她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所以阳界那边暂时不用愁。现在最麻烦的是阴界本身。”
赵无晴往前探了探身子。“阴界怎么了?”
“阴界不只是一个茶楼,一个冤狱。”叶晚凝睁开眼睛,“你们走过多少地方?荒野,茶楼,安全屋,庇护所以及阳界的各个地方,就这些。”
我想了想,確实就这些,我自始至终都是茶楼——接到任务——出现在被引者的地方——上路回楼这个程序。
“阴界很大。”叶晚凝说,“茶楼建立在阳界的地盘,只不过是为了让迷途的魂魄从楼里去往阴界的轮迴台。阴界也是一片与阳界相差无几的广袤世界,只是你们引路人还没有资格下去,我们轮迴吏前去的机会也屈指可数,能做到阴阳两界畅通无阻的最次也得是司命。”
她停了一下,看向赵无晴。
“这些你应该或多或少知道。”
赵无晴点点头,“过去听唐师傅讲过一些,他说阴界的地盘不是摆在地图上的,而是叠在一起的,一层压一层,像——”她比划了一下,“像一本书,而最顶上的一层是和阳界重合的……平时每一层分得开,各是各的,但现在——”
叶晚凝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那些门开了,所有层就混了。裂隙延伸贯穿阴界,冤狱的东西跑到阳界,所有地方都乱套了。”
她抬起头,看著窗外的天空。那些裂纹还在,黑红色的东西还在往下滴。
房间里很安静,赵无晴的手攥得更紧了。
我坐在凳子上,感觉胸口那道裂缝又开始疼了。
“那我们怎么办?”赵无晴的声音有点哑。
叶晚凝沉默了很久。
“等。”
“等什么?”
“等判官殿的消息……还有上面接下来的指令。”
我皱了皱眉,“阴界不是向下一层一层走的吗,为什么你们都要说上面?”
“等阶再高的官吏也高不过那里——天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手放在茶杯上指尖微微发白。
我没再问了。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乱糟糟的。叶晚凝说的那些地方我都没见过。我只走过灰雾,走过荒野,走过那些魂魄们死去的地方。我以为阴界就是这里,就是人死后见到的世界,原来不是。原来我连阴界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窗外的铜铃还在响,那些裂纹仍然在扩大。
赵无晴似乎犹豫了很久,低声问道。
“唐师傅呢……”
叶晚凝扫视著我和赵无晴,那双冷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瞬,又平了。
“不知道。”她说,“但今后不要再提他了。”
我坐在桌前看著她。
她就坐在那里,面前摆著空茶杯,窗外是碎掉的天空,身后是正在崩塌的世界。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就那么坐著。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她比刚才站在高台上的界巡使、之前念著律令的判官都要稳。
“知道了。”我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