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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冬藏·待春

    腊月十五,月亮圆得不像话。
    陈砚站在门口,月光照在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一直伸到巷子中间。他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看著那棵老槐树。月光把光禿禿的枝丫照得清清楚楚,像一幅用细笔画的画。每一根枝条的走向,每一个分叉,每一处疤节,都看得见。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也爱在这个时候站在门口看月亮。他问爷爷看什么,爷爷说,看树。树有什么好看的?爷爷说,看它怎么长的。他那时候不懂,树有什么可看的,每年都一样,春天发芽,夏天长叶,秋天落叶,冬天光禿禿的,一年一年,从来不换样子。现在他站在爷爷站过的位置,看著爷爷看过的树,忽然有点懂了。
    每年都一样。但每年都不一样。今年的枝丫比去年粗了一点,多了几根小的,少了几根老的。就像这间书店,每年都一样,但每年都不一样。
    苏晚来的时候,他还在看。“看什么呢?”
    “看树。”
    苏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仰起头看。看了一会儿,她说:“是不是比去年粗了?”
    陈砚转过头看著她。苏晚说:“那根,去年还没有。”她指著最高处一根细枝。陈砚顺著她的手指看过去,確实是新的。他看了很久,然后说:“嗯,新的。”
    下午,小光和小美来的时候,手里拿著红纸和剪刀。“叔叔,我们剪窗花!”两个人趴在收银台上,认认真真地剪。小光剪了一个“福”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福字。小美剪了一朵花,看不出是什么花,但红彤彤的,挺好看。
    陈砚把窗花接过来,贴在窗户上。阳光照进来,透过那些歪歪扭扭的图案,在地上投下红彤彤的影子。小光和小美站在那儿,看著那些影子,拍著手笑。陈砚看著她们,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们也剪了窗花,也贴在这个窗户上。去年的窗花还在里屋的抽屉里,他收著,没扔。去年的小光和小美,比现在矮一点,手比现在小一点,剪出来的窗花比现在更歪一点。一年了。她们长高了,手长大了,窗花剪得更好看了。但那个角落还在,那些书还在,她们还在。
    苏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好看吗?”
    陈砚点点头。“好看。”
    腊月二十三,小年。柴进来了,提著一袋子东西往收银台上一放。“周姨让我带给你们的。”陈砚打开一看,是一大块腊肉,一条鱼,还有一袋子炸好的丸子。和去年一样,和前年也一样。柴进在藤椅上坐下,掏出烟,看了苏晚一眼,苏晚点点头,他才点上。
    “过年怎么过?”
    陈砚说:“就在这儿。”
    柴进点点头。“三十晚上我来。带酒。”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小子。”
    “嗯?”
    “你爷爷在的时候,每年三十我都来。他不在了,我还来。”他推门出去了。陈砚站在那儿,看著那扇门关上。苏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腊月二十九,陈砚起了个大早。
    今天是爷爷走的日子。第三年了。他站在书店门口,看著那条巷子。阳光照进来,和去年一样,和前年也一样。有人走过,有人说话,有自行车铃鐺响。和去年一样,和前年也一样。但去年他站在这里,心里空落落的。前年也是。今年,还是有点空。但没那么空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苏晚已经来了,站在收银台旁边,看著他。她没说话,走过来,握了握他的手。那只手很暖。陈砚握紧她的手。两个人站著,谁也没说话。
    门口有脚步声。小光和小美跑进来,手里拿著东西。“叔叔!阿姨!过年好!”
    陈砚看著她们,愣了一下。“还没到年呢。”
    小光说:“我妈说,明天就过年了。今天先把东西送来。”她把东西放在收银台上,是一盒糖果。小美也放下一盒饼乾。
    和去年一样。和前年也一样。
    陈砚看著那两样东西,心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他说:“谢谢。”小光和小美笑了,跑到角落里,坐下,翻开书,开始看。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那两个小人儿身上,照在那个角落里。一切和去年一样,和前年也一样。
    但一切又不一样。小光和小美长高了,书看得更深了,字写得更好了。那个角落还是那个角落,但坐的人不一样了。每年都不一样。
    晚上,苏晚回去之后,陈砚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
    他把那本《诸天万相书》拿出来,看著无名界那一页。那张照片还夹在里面。年轻的爷爷,站在书店门口,笑著。他看著那个笑容,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回去,合上书。
    没有摸。他站起来,走到后面那块地。月光照在地上,地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一点脚印都没有。种子在土里睡著。明年春天才会醒。
    他蹲下来,摸了摸那些土。凉的,硬的。但他知道,土下面有东西。在等著。
    他站起来,走回前面,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月亮出来了,照在巷子里,照在那棵老槐树上。枝丫光禿禿的,但月光照在上面,泛著淡淡的银光。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也站在这儿,想著同样的事。前年也是。一年一年,就这么过来了。明年还会这样。后年也是。但他不觉得烦。一点也不。
    第二天早上,陈砚开门的时候,门口站著一个人。
    是那个还《平凡的世界》的男人。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男人从布袋子里拿出两本书,放在收银台上。“看完了。再借两本。”
    陈砚低头一看,是《额尔古纳河右岸》和《群山之巔》。他抬起头,看著那个男人。男人说:“上次借的《白鹿原》看完了,想看看迟子建。”陈砚点点头,把书收下,又从书架上找出那两本书,递给他。男人接过来,低头看著封面,看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笑了笑。“过年好。”他转身走了。
    陈砚站在书架前面,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里。苏晚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他旁边。“他又来了。”
    陈砚说:“嗯。”
    苏晚说:“第几次了?”
    陈砚想了想,说:“记不清了。”
    苏晚笑了。“把书当真的人,会一直来。”
    陈砚点点头。他看著那个方向,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是啊,会一直来。每年都来。就像春天,每年都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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