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四方震动
太原府衙的偏院里,药香瀰漫。柴荣坐在廊下,刚喝完一碗药。张永德站在一旁,手里捧著一本帐册。
“陛下,周德那边还在对帐。北汉府库的帐,比预想的还乱。”
柴荣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站起身,往昝怀恩的院子走去。
偏院里热气蒸腾。
几个火炉上架著大锅,锅里咕嘟咕嘟翻滚著药汤。昝怀恩站在一旁,手里拿著长木勺搅动,时不时捞起一片药材看看火候。
周芷蘅蹲在边上,往炉膛里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晃一晃的。
柴荣走进院子,被眼前的情景弄得一愣。
昝怀恩见他来,放下木勺,躬身行礼:“陛下稍等,这锅药汤还得再熬一炷香。”
柴荣看著那几个大锅:“这是做什么?”
“熏蒸。”昝怀恩把他带进东厢房。屋里门窗紧闭,热气氤氳,中间摆著一张铺著厚布的木榻。
“陛下心脉淤堵,光靠吃药不够。臣用黄芪、防风、当归、川芎这几味,熬成药汤,以热气熏蒸周身。此法古已有之,唐代许胤宗曾用黄芪防风汤熏蒸,治中风失语之人,当夜便能言语。”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熏蒸之后,再让芷蘅给陛下刮痧,疏通经络。內服外治双管齐下,见效才快。”
柴荣看了周芷蘅一眼。
周芷蘅低著头,继续往炉膛里添柴,一句话也没说。
一炷香后,药汤熬好。昝怀恩让人把药汤倒进一个大木盆里,盆上架著格柵,铺上厚布。柴荣褪去外袍,躺在木榻上,热气裹著药香从身下升腾而起。
黄芪的甘温、防风的辛散、当归的醇厚、川芎的辛香,混在一起,顺著毛孔往身体里钻。
一开始只是温热,慢慢地,那股热意渗进骨子里,肩背的酸胀感一点点散开,胸口的闷意也像被什么东西化开了一样。
柴荣闭著眼,一动不动。
昝怀恩在旁边看著火候,时不时让人加一勺热水。
过了小半个时辰,他让人撤去药盆,用干布把柴荣身上擦净。
“芷蘅,你来。”
周芷蘅应了一声,取出一块牛角刮板,蘸上药油,走到柴荣身后。
她的手很稳。
刮板贴著后颈,顺著脊柱往下,力道不轻不重,正好能感觉到酸胀,却不疼。一遍一遍,从上到下,从中间到两边。然后是两个手臂——內侧从肘弯到手腕,是心经和心包经循行之处;外侧从肩膀到肘,刮的是三焦经。心与心包的问题,都从这找。
柴荣只觉得那股热意被刮板带著,往身体深处走。起初有些酸胀,酸胀过后是松,松过后是暖。
一炷香的功夫,周芷蘅停下手,把刮板收好。
柴荣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肩背鬆快了,胸口也畅快了。连日征战的疲惫,像被这热气、这刮板,一点一点颳走了。
他靠在榻上,眼皮越来越沉。
昝怀恩摆摆手,让周芷蘅退下。
柴荣就这么睡著了。
睡得极沉,极香。
醒来时,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
他坐起身,只觉得浑身通透,像卸掉了一层壳。
昝怀恩端著一碗药进来:“陛下这一觉睡得可好?”
柴荣接过药,喝了一口:“好。很久没睡得这么沉了。”
昝怀恩笑了笑:“熏蒸开腠理,刮痧通经络,药力才能透进去。陛下日后隔日一次,坚持住,这身子骨能养回来。”
柴荣点了点头,看向院中。
周芷蘅蹲在角落,正在收拾那些刮板药具,安安静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金陵。
南唐皇宫。
李璟站在殿前,手里捏著一份军报,手在微微发抖。
宰相宋齐丘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良久,李璟开口:“北汉……灭了?”
宋齐丘低头:“是。周军围城两月,刘钧开城投降。”
李璟转过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淮南十四州上。
“柴荣打完高平两三个月,就吞了太原。此人如此用兵,朕的淮南,还能守几年?”
宋齐丘沉吟道:“陛下,江北诸州已添了水寨七处,沿江烽火台三十里一座。周军若来,至少能撑三个月。”
李璟摇头:“三个月?刘崇三万人守太原,也是三个月。有用吗?”
他沉默片刻,下令:“淮南各军加倍操练,沿江增设哨船,日夜巡逻。还有……那些水寨,再加固一层。”
宋齐丘领命而去。
李璟站在殿前,望著江北的方向,久久不语。
成都。
后蜀皇宫。
丝竹声声,歌舞昇平。
孟昶坐在龙椅上,端著酒杯,笑容满面。花蕊夫人坐在一旁,指尖轻拨琵琶,唱著蜀中小调。
探报递进来,孟昶看了一眼,隨手放在一边。
王昭远凑过来,低声说:“陛下,太原被周军攻破了,刘钧降了。”
孟昶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蜀道难,难於上青天。他柴荣能飞过来?”
花蕊夫人停下琵琶,轻声说:“陛下,臣妾听说周军攻城用的是配重投石机,能砸塌城墙……”
孟昶挥了挥手:“他那投石机能飞过剑门关?能爬上米仓山?蜀道不是太原,他柴荣再能打,也打不到朕的成都来。”
他举起酒杯,对著眾臣:“来,喝酒。让他们打去,咱们只管享乐。”
眾臣纷纷举杯附和。
入夜,宴席散去。
孟昶一个人站在殿中,望著北方,站了很久。
旁边內侍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传令下去,增兵剑门关。……再加三千人。”
杭州。
吴越王宫。
钱弘俶坐在案前,面前摊著那份军报。他已经看了一下午。
夜深了,他召来几个心腹大臣。
“周军这次打的是太原,不是淮南。但太原打下来,下一个是谁?”
有大臣说:“大王,咱们年年进贡,周军没有理由打咱们……”
钱弘俶摇了摇头:“进贡不是保命符。太原一灭,天下谁还敢小看他?”
他沉默片刻,下令:
“贡品再加三成,连夜备好。明日就派人送往汴梁。”
大臣们领命而去。
只剩钱弘俶一人时,他站在窗前,望著北方的夜空,轻声说:
“孤不是怕他打,是怕他哪天想起来,江南还有一块地没姓周。”
契丹部落。
阿骨朵蹲在帐篷角落里,听著大人们的议论。
“周军那些火箭,那些砲,比高平那次还厉害……”
“听说柴荣亲自攻城,刀都砍卷了。”
“北汉没了,下一个该轮到谁?”
阿骨朵没说话。他想起那道赭黄色的身影,想起赤赤被砸死的样子。
夜里,他一个人蹲在火堆旁,看著自己的马。
那匹马经过高平和忻口两次火攻,已经不那么怕火了。他试著把火把靠近,马只是往后缩了缩,没有惊跑。
他想起自己当初对小王子说的那些话。
第二天一早,小王子的亲兵来找他。
“小王子让你去一趟。”
阿骨朵站起来,跟著亲兵往王帐走。
他没回头。
他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
把那些不怕火的马,练出来。
太原府衙。
柴荣坐在窗前,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昝怀恩安排的熏蒸和刮痧,让他浑身鬆快。那种鬆快不是懒洋洋的松,而是像压在身上的石头被挪开了,整个人轻了。
他想起刚才熏蒸时那股热气钻进骨子里的感觉,想起周芷蘅刮痧时那一下一下的力道。
通体舒泰。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慢慢转著玉扳指。
这一觉睡得通透,身子轻了,心也定了。
剩下的,不急。
一步一步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