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战后抢种
分地的棚子拆了。那片空地上,只剩下几根木桩和踩实了的黄土。前几日还人头攒动的棚子,如今只剩地上散落的几截麻绳。
周德抱著帐册,站在柴荣面前,一页一页翻给他看。帐册是新的,纸张还泛著浆过的硬挺,可边角已经被他翻得卷了起来。
“陛下,这次分出去两千三百顷。还有七百顷,多是远地、贫地,没那么多人领。”
柴荣接过帐册,翻了翻,目光在其中几页上停了停。那些地离水源远,或者靠著山脚,石头多土薄,倒也是不好种。
柴荣把帐册递还给周德:
“留著。等流民回来,再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眼下正是收麦的时候,分完地,正好赶上种晚谷。你盯著点,別耽误了农时。”
周德应了一声,退下了。
官道边上,辅兵们已经开了工。
这条路从太原往北,通忻口,是运粮的要道。打了两个月的仗,早就坑坑洼洼。辅兵们抡著镐头刨土,旁边堆著新砍的木桩,是用来加固路基的。
几个百姓站在田埂上,远远看著,不敢上前。
一个老兵直起腰,朝他们招手:“愣著干啥?来帮忙啊!管饭!”
百姓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动。
老兵笑了笑,用手背抹了抹额头的汗,手上沾的泥蹭在脸上,留下一道印子:
“咱也是种地的,跟你们一样。在家也是刨土,在这儿也是刨土。来,搭把手。”
有人试探著走过来,接过镐头,抡了两下。刨得不深,但干活的架势是对的。旁边有人看了,也跟著下来。
老兵看了一眼,没多说,只是朝他点点头:
“行,就这么干。天黑收工管饭。”
又有人跟上。不一会儿,田埂上的人都下来了。
一个年轻人扛著锄头走过来,站到队伍里,刨了两下,忽然扭头问旁边的老兵:
“军爷,你们当兵的,咋还帮我们修路?”
老兵头也没抬,手上活没停:
“路修好了,粮才能运上来。粮运上来了,你们才有饭吃。你们有饭吃了,咱们当兵的才有粮吃。”
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汾河支流边,人更多。
那条小水渠淤了好几年,旱时没水,涝时倒灌。渠底的淤泥堆了半人高,长满了荒草。刘继业带著一队辅兵,站在渠边比划著名,让人挖开淤积的地方。
百姓们围了一圈看,看著看著就有人回家拿锄头了。
一个老汉蹲在刚挖开的渠边,看著水慢慢流过来。水流得慢,他就那么蹲著,一直看著。
水终於流到他脚边。
他忽然哭了。
旁边人问:“你哭啥?”
老汉没说话,只是蹲在那儿,看著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俺家那块地,就在下头。前几年旱,庄稼全死了。今年,有救了。”
旁边的人没再问,只是陪著他蹲著,一起看水流过去。
府库门口,排起了长队。
王朴坐在一张木桌后面,面前摆著帐册和种子袋。桌子是临时搭的,用几块门板拼起来,上面还印著模糊的雕花——不知道是从哪家拆来的。
百姓们排著队,安安静静的,没人挤,没人吵。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汉站在队首,手里攥著一块木牌,攥得指节发白。轮到他时,他把木牌递过去,手还在抖。
王朴接过,看了一眼,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家里几口人?”
老汉张了张嘴,声音发乾:“五口。小老儿和婆娘、两个儿子,还有一个儿媳。”
王朴点点头,伸手从袋子里舀种子,手指没捏稳,洒了几粒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吹了吹,又装进口袋。五口人的量,沉甸甸的。
老汉接过口袋,抱著,没走。
王朴抬头看他。
老汉嘴唇动了动,憋出一句:“大人……这真是……不要利息?”
王朴把帐册翻过来,指著一行字给他看:
“陛下定的,三年免税,种子不收利息。你回去种地就是。”
老汉抱著口袋,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忽然站住,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又快步走了。
轮到一个个头不高、肩膀有点单薄的年轻人时,他肩上还扛著一个三四岁的娃。娃揪著他的头髮,他也不恼,只是伸著脖子往前看。
轮到他时,他把娃放下来,一手按著娃,一手递过木牌:
“大人,我领种子。”
王朴接过木牌看了看,抬头看了他一眼。年轻人脸上还有几分憨气,可眼睛是亮的。
“家里几口人?”
年轻人低头看了看娃,又抬起头:
“三口。我、娃他娘、还有娃。”
王朴点点头,在册子上记下。
年轻人领了种子,把娃又扛到肩上,转身走了。娃趴在他肩上,好奇地看著后面排队的人。
城外田埂上,柴荣换了一身布衣,带著六个亲兵,慢慢走著。亲兵离他十几步远,不远不近地跟著,既不打扰,也不鬆懈。
远处有人在犁地,有人在撒种,有人站在地头髮呆。犁地的赶著牛,牛走得慢,犁沟歪歪扭扭的;撒种的人弯著腰,一把一把往地里扬,种子落在地上,有的落在犁沟里,有的落在土坷垃上。
柴荣走到一块地边,蹲下来,抓起一把土,搓了搓。土是黄的,带著潮气,搓开能看见细碎的草根。
一个老农正在翻地,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没认出来,只当是哪个管事的。
他直起腰,把手里的水囊递过去:
“大人喝口水?”
柴荣接过,喝了一口,递迴去。
“地分到了?”
老农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豁牙:
“分到了。老汉这辈子,头一回有自己的地。”
他接过水囊,掛回腰上,又低头翻地去了,也没多问眼前这人是谁。柴荣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老农翻得很慢,一镐头下去,翻起一块土,再一镐头,再翻起一块。翻几下,就停下来喘口气。
但他一直在翻。
刘继业骑马赶来,远远看见柴荣,翻身下马,快步走过来。
“陛下,北面几处隘口的堡寨已开工。忻口、雁门、石岭关,三处同时动土,三个月可成。”
柴荣点头:
“让你的人盯著修路治水,別出乱子。分地刚完,人心还浮著,別让人钻了空子。”
刘继业抱拳:“臣遵旨。臣已安排了人,每日巡查,一有问题立刻上报。”
柴荣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刘继业站著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別的吩咐,又抱了抱拳,转身上马走了。
柴荣往回走,路上又遇见那个老农。
老农还在翻地,没再看他,专心干自己的活。
柴荣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
远处,有人赶著牛犁地,有人弯腰撒种,有人蹲在地头歇气。田野里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动静。
太阳已经偏西了,可没一个人收工。
柴荣看著那些身影,想起刚才那个老农说的话——“老汉这辈子,头一回有自己的地”。
他想,这些人今晚回去,怕是睡不著觉。
明天还得早起,接著干。
他慢慢转著玉扳指。
夕阳把田野染成一片金黄。
远处,有人在喊什么,声音飘过来,听不清。有人应了一声,飘回去,也听不清。
柴荣转身往回走。
亲兵们远远地跟著。
田野里,那些人还在干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