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旬
“这是海……”赫的手指停在那弯曲的弧线上。
“这是我们的海湾。”
乌点点头。
他认得那道弧线，那是他从小看到大的海岸线，但此刻它被压缩在方寸之间，呈现他从未想像过的模样。
“这是湖泊，这是冷杉林……”
赫的手指继续移动。
“这里，是我们的部落。”
他在东南角那个小圈上点了点。
部落民们围成一圈，屏住呼吸，看著赫用那双见过无数风雨的手，不断解读著高天之灵赐予的神圣地图。
没有人说话，就连最小的孩子都停止了打闹，只是睁著乌溜溜的眼睛，望著那蹲在木桩上的巨大身影。
商安俯瞰著这一切。
大毛蹲在他左边，
歪著脑袋打量著下面的人影。
二毛则蹲在右边，用鸟喙梳理著飞羽，显然对下面的事情兴趣不大。
赫的手指已经移到了地图的西北方向，密集的曲线代表著连绵山岭。
“这里有鹿，有野猪......”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再往北……这里是河谷……”
他的手指停住了。
“这里有人。”
乌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多少人？”
“不多。”
赫摇了摇头，回答道。
他的手指继续向北移动，掠过丘陵，最后停在那代表断崖的粗线前。
他沉默了很久，
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下说。
“这里，是大河。”
“河的南岸，有另一个部落。”
“多少人？”
乌还是那个问题，继续问。
在他的脑子里，人是最重要的。
赫抬起头，有些低落。
“很多。”
“可能比我们多十倍......”
火塘边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乌的脸色变了，但没有出声。
赫的手指河的对岸。
“那里……还有更多人。”
他的声音几乎是耳语。
“多到数不清。”
乌最先开口。
“那些部落有可能打我们吗？”
赫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但那条河上有烟，很多烟。”
“他们在打仗。”
“和谁打？”
“和对岸的人打。”
乌握紧了手里的铁矛尖。
他低下头，看著地上那幅地图，看著自己部落所在的那个小小的圆圈，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渺小。
“我们需要知道更多。”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坚定。
“我们需要知道那部落离我们有多远，需要知道他们会不会过来。”
赫点了点头。
“但怎么去？”
一个年轻的猎手忍不住开口。
“从这里到那条河要走几十天，路上有山、有林子、有沼泽，还有狼和熊，我们就是出得去也回不来。”
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啊，出得去，回不来。
他们没有地图，没有路標，没有文字，甚至没有纸和笔，就算有人走到了大河边，看清了那部落的模样，他又能怎么把这些信息完整带回来？
火塘里的柴火噼啪作响。
乌忽然抬起头，
看向祭坛上那个巨大的身影。
“高天之灵……”
他的声音在颤抖。
“他能派圣灵给我们吗？”
商安的眼睛微微眯起。
“派圣灵跟著我们的勇士，”
乌的声音很大，满是期待。
“认路，带他们回来……”
赫的身体猛地一震。
“对……圣灵……”
他喃喃道。
“高天之灵派下的圣灵……”
“带著勇士出去，再回来……”
他跪了下来，额头贴著石板。
“伟大的高天之灵……”
他的声音苍老而虔诚。
“请圣灵，与勇士同行……”
商安蹲在木桩上，俯瞰著他们。
他能感知到乌和赫的祈愿。
但太微弱了，几乎感觉不到。
两个信徒的祈愿，
远不足以凝聚成超凡特性。
他需要更多。
需要整个部落的祈愿。
商安没有回应。
他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看著乌和赫跪在祭坛前，一遍遍地祈祷。
天色渐渐地暗下来，火塘里的篝火燃起来，映照著这两张虔诚的脸。
但商安依然没有回应。
他从木桩上跃起，
张开翅膀，朝夜空飞去。
大毛和二毛愣了一下立刻扑腾著跟了上来，一左一右地挤在他身边。
他们落在山巔的岩石上。
乌跪在祭坛前，久久没有起身。
“为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且茫然。
“为什么不回应我们？”
赫也沉默著。
高天之灵赐予了他们地图，指引了方向，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沉默了？
“也许……”
良久，赫缓缓开口。
“是我们的诚意不够。”
乌抬起头，意有所悟。
“诚意不够？”
“这是整个部落的事，”
赫的声音很轻，
“不该只有我们两个人祈祷。”
乌恍然大悟。
“所有人都到祭坛前来！”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迴荡。
部落民们愣了一瞬，然后纷纷起身，朝祭坛的方向涌来，男人们放下手里的工具，女人们抱起孩子，老人们拄著拐杖，孩子们从屋棚里跑出来。不一会儿，祭坛前就跪满了人。
乌站在最前面，双手高高举起。
“高天之灵赐予了我们地图！”
他的声音洪亮而坚定。
“但我们需要知道更多。”
“我们需要知道部落离我们有多远，需要知道他们会不会打过来。”
“我们需要派人去探路。”
“但路太远了，我们回不来。”
他的声音在颤抖。
“我们需要圣灵！”
“需要高天之灵派下圣灵，跟著我们的勇士，带他们出去再回来。”
他跪了下来，额头贴著石板。
“伟大的高天之灵……”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迴荡。
“请派圣灵与勇士同行！”
赫跪在他身边，
苍老的声音加入进来，然后是猎手们，女人们，老人们，孩子们……所有人的声音匯聚在一起，像潮水，像风，像是那夜空中最深沉的迴响。
“请派圣灵与勇士同行！”
祭坛前，
一个年轻的猎手跪在乌身后。
他叫旬，今年刚满十六岁，去年冬天时，才第一次跟著狩猎队进山。
他虽然没有阿骨那样壮实，也没有阿木那样勇猛，但他有双好眼睛。
他能在浓雾中看清鹿群的踪跡，能在一里外分辨出狼和野猪的脚印。
此刻，他跪在那里，
心臟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
“我愿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