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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坍缩的正义

    “您如果还是以刚才的態度进行诱导盘问,我们可以投诉您不当讯问,请您务必慎重。”
    面对对方软中带硬的言辞,斋藤英纪不由得又皱起了眉头。
    以他这几年检察官生涯的经验,他已经看出了,这个律师绝对不好惹,而且是相当难缠的那种。
    长崎知弦现在已经被冻结了財產,她真的请得动这种等级的律师吗?他不禁心里泛起了嘀咕。
    也许这也是一个突破口。
    “白泽女士,请问你供职於哪家法律机构?”於是,他没有再纠缠长崎素世,而是转而看向了女律师。
    “我供职於丰川集团法务部,让您见笑了。”
    白泽椿一边笑著回答,一边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了一张名片,毕恭毕敬地递给了斋藤英纪。
    斋藤英纪拿过名片看了看。
    没错,看样子她没撒谎。
    丰川集团的法务部,请得起这样的大律师也不奇怪了。
    可是,这里面怎么还有丰川集团的事?
    作为黑岛案件的经办人,他可不记得黑岛事务所和丰川集团有什么关係。
    难道还有什么自己未曾知道的隱情?
    检察官一边好奇,一边又更加感到头疼了。
    在这个案件当中,自己已经面临著巨大的压力了,如果再加上一个丰川集团的话,那胜算已经极为渺茫——或者说,根本就在做无用功。
    面对白泽椿亲切的眼神,斋藤英纪陡然之间感到一阵焦躁,总觉得好像里面带著嘲弄。
    黑岛和夫已死,长崎知弦在逃,自己就像是被装进玻璃杯里面的苍蝇一样,只能处处碰壁。
    好在,多年的职业生涯,已经锻炼了他的承受力,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找回了镇定。
    “好的,那我们重新开始讯问吧。”
    他把注意力重新放到了长崎素世身上。
    “长崎小姐,请问你最后与母亲分別,是在什么时候,具体在哪儿?”
    刚才面对他的讯问,长崎素世有些慌乱,但是此刻,因为律师的阻拦,她好像得到了莫大的鼓舞,一下子就来了底气。
    既然律师说她可以完全行使沉默权,她就乾脆一言不发,宛如中了石化法术一样,这样就不会有破绽了。
    “你的母亲是不是交代过你什么?她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人?”
    还是一言不发。
    这下斋藤英纪明白,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这不是彻底走入死胡同了吗……
    难道真的要就此结束,看著那些人继续肆意妄为吗?
    心里的不甘心,让他横下一条心,在律师在场的情况下,又开始了一次冒险。
    “长崎小姐,我不知道你的母亲到底跟你说了什么,让你如此牴触我们。不过,我必须要提醒你,你的母亲涉及了一场重大案件,她既是嫌疑人,但也有可能会成为受害人!她的老板,已经被迫自杀了,如果你希望保护母亲的话,你最应该做的是儘快交代,这样我们才能挽救她的性命!你每耽误一天,就会让她多一分生命危险,因为那些幕后的人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我希望你仔细考虑我的话!”
    检察官的话,从客观角度来看,確实在理,足以让长崎素世的心中泛起点点涟漪。
    但是,她最终还是选择沉默。
    她相信淳会保护自己的母亲——虽然她也拿不出特別有力的证据来,但是她就是相信这一点。
    如果在这里出卖了淳一家的话,那母亲才会真的万劫不復。
    “我抗议!”就在她沉默的时候,白泽椿出言打断了检察官的话,“检察官先生,您刚才的话是明確无误胁迫和恐嚇发言,而且是毫无根据的,我们一定会写抗议书送到地检厅的。”
    最后一搏的失败,让斋藤英纪有些垂头丧气。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娇弱的小女生,居然这样死硬,无论他怎么旁敲侧击,都不肯露出破绽。
    这也意味著,他今天这一趟完全失败了,长崎知弦这条线索又重归中断。
    巨大的失望,让他心灰意冷。
    投诉?他也不差这个。
    “如果您要投诉的话,儘管投好了。”他轻轻嘆了口气,然后站了起来,“长崎小姐,非常抱歉打搅了你的学习,现在谈话就此结束吧,你可以走了。以后如果你改变主意,或者有什么想跟我说的,直接联繫我就行了。”
    留下一张名片之后,他转身就离开了接见室。
    他没想到,白泽椿却跟在他身后一起走了出来。
    “还有什么事吗?”他不耐烦地问。
    “你我都是履行自己的职责罢了,何必如此在意呢?检察官先生。”白泽椿仍旧微笑著,丝毫不在乎斋藤英纪的敌意。
    “那你希望我怎样呢?称讚你干得漂亮,完美挫败了我的计划吗?”斋藤英纪反问。
    “那倒不至於。”白泽椿摇了摇头。“我只是想要提醒您几句而已。”
    “提醒什么?”
    白泽椿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跳了一个频道。“您是东大毕业的吗?在地检厅当中供职,您身上还有那种我行我素的气质,很难不是东大生。”
    斋藤英纪不知道对方到底是在称讚自己,还是在讽刺自己太狂,他也无所谓。
    “我是。”他简短地回答。
    “真巧啊,我也是东大法学部毕业的,从年纪来看,我应该是你的og才对。”白泽椿笑得更加欢快了。
    【日本的大学生,会把那些已经毕业多年、已经在社会拥有一定地位的学长学姐叫做ob或者og,也就是old boy和old girl的意思,为了拉近和前辈的关係,获得就职机会,还会经常组织ob和og聚会;不过已经毕业进入社会的学生,很少会对前辈用这种称呼,所以白泽椿在检察官面前这么自称,带有调侃的意味】
    对於对方这种套近乎的行为,斋藤英纪抱有本能的排斥感。
    这有什么巧的,丰川集团法务部僱佣精英律师,不找东大法学部毕业的才怪。
    “所以呢?要我尊称您一声前辈吗?”他又反问。“你刚才千方百计阻挠我。”
    “我只是想要以前辈的身份告诉你,有时候锋芒毕露只会让你自己承受代价。”白泽椿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很多事情,並不是莽撞地一路往前冲就能够解决的,想必你迄今为止也为此吃过不少苦吧?地检厅,一样是个论资排辈讲规矩的地方呢……”
    “呵……即使如此又如何?我只要自己问心无愧就行了。”面对这种前辈摆资歷、自以为是的规训,斋藤英纪只感到有些不屑,“我为了践行正义四处奔波,你只需要躺在丰川集团的花名册上就可以衣食无忧了,结果你倒是反过来教训我……我的眼里从来没有什么前辈后辈,只有逻辑和事实谢谢。”
    “那么,我们就谈谈正义吧。”白泽椿突然冷笑了起来,“您所供职的政府,每年拥有100万亿的预算,有三十万陆海空自卫队和数不清的兵器,还有几十万警察和像您一样的官吏,它为什么不能践行正义,反而到处妖孽横行呢?您对此视而不见,结果,却把正义坍缩到了一个小女孩儿身上,想尽办法要从她身上榨取信息,不惜恐嚇和威胁,请问,这是正义吗?为什么你不能把同样的勇敢,用在那些更有权势的人身上呢?想必你应该不至於天真到相信他们都完全清白无暇吧?”
    说到这里,白泽椿直视著检察官,然后饶有兴致地开口再问,“该羞愧的人究竟是她,还是你呢?”
    儘管明知道对方是有诡辩的成分,但是这番话確实戳中了斋藤英纪的痛处,让他一时无言以对。
    確实,明明见识过那么多黑幕,却还在这里表演什么正义使者,確实有点说不过去。
    反过来说,正因为他心里还有正义,所以他才会汗顏,如果是他的上司,那只会理直气壮让对方闭嘴吧。
    “我只能做我能做的。”最后,他只能艰难地嘆了口气,像是在说服自己。
    “那么,就请好好保护自己吧,虽然我说得话难听,但是,其实我还挺欣赏你这种人的。”白泽椿没有乘胜追击,只是淡然向对方鞠躬告別,“这一次的投诉就算了,但是,如果您下次再无理由地骚扰长崎小姐,我们绝不会善罢甘休的,希望您引以为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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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束了对话之后,长崎素世只感觉一阵虚脱,年纪轻轻的她,要摆脱那种对“国家”本能的恐惧,还是有点太难了。
    不过,总体上,她对自己的表现感到满意。
    只要没有辜负妈妈和淳的信任就行……
    而正当她收拾好心情回去上课时,刚才保护了她的律师白泽椿却回到房间,叫停了她。
    “长崎小姐,现在还好吗?”
    “……嗯,我没事,谢谢关心。”长崎素世连忙回答,“也谢谢您帮忙……没有您在场的话,刚才我还真是难以应对。”
    “不必妄自菲薄,您的表现已经很不错啦。”白泽椿笑著回答。
    而这时候,长崎素世又恭恭敬敬地向对方鞠了躬。
    “对不起,为了自己的一点私事,把丰川小姐和您牵扯进来,给你们添了麻烦。我一定会努力回报这份恩情的。”
    长崎素世心里清楚,自己等於是把丰川集团当做了挡箭牌,强硬地挡住了检察官。给別人添了麻烦,所以她內心还是非常不好意思的。
    “这又算得了什么呢。”白泽椿忍不住笑出声来,“在我负责的案件里,您这已经算是最轻的之一了。就算別人因此无故怀疑丰川集团,那又怎么样呢?不必放在心上。”
    她这话倒是没有夸张,丰川集团歷经风雨一个多世纪了,其中牵扯的官司和黑幕简直不计其数,纯纯的虱子多了不痒。就算被人怀疑参与了黑岛案件,那又怎样呢?
    对於律师身上的这种底气,长崎素世只能感到羡慕了。
    而这时候,她终於对財阀的豪横有了直观的概念。
    丰川大小姐,以后要继承的就是这些东西吗?她稚嫩的双肩,能够扛起来吗?她禁不住有些怀疑。
    “类似的情况如果有下次,你就一直保持沉默,什么都不说,连『我不知道』这种话也不要说,然后把一切交给我就行了。”白泽椿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她看著长崎素世,继续说了下去。
    “当然,我相信那个后辈君应该不会再做这种无意义的事了,那只能平白给我送业绩而已……”
    说完之后,她还给长崎素世递过来一张名片,而长崎素世连忙诚惶诚恐地双手接了过来,然后郑重放在了衣兜里。
    “长崎小姐,不瞒你说,在接到祥子小姐的委託之后,我们调查了一下你。”这时候,白泽椿又开口了。
    “誒?”
    “也请你理解,我们不能让祥子小姐牵扯到很麻烦的人。”白泽椿解释。
    长崎素世当然能理解。
    “那……我算是通过考核了吗?”
    “那当然了,不然我也不会站在这里啊。”白泽椿笑眯眯地回答,“你的成绩很好,学校的评价也很高,是个非常优秀的学生,而且你个人的表现我也很满意。至於你母亲那些事都是小事,而且本来就跟你没关係……所以並不在我们考虑之列。”
    “我该感到荣幸吗,通过了大小姐的朋友面试?”长崎素世苦笑。
    “那倒不至於,我们只是在尽职而已。”
    说到这里,白泽椿的目光当中多了几分缅怀。“瑞穗夫人是我的朋友,也正是因为她的邀请,我才在毕业之后加入到了丰川集团法务部当中。我原以为我们会就这样一直相处下去……却没想到发生这样的惨事。”
    说到这里,她又话锋一转,“祥子也算是我看著长大的,我和瑞穗一样,都希望她能够健康成长,不逊色於丰川家歷代家主的风范。不瞒你说,祥子之前还说过,她也想跟我一样上东大呢。虽然以她的家世来说,她完全不需要这个文凭,但是她有这份意念我很喜欢。而你,也许可以重复我的脚步呢……”
    “我……我吗?”长崎素世有点难以置信。
    考上东大法学部,然后成为像这样的精英律师?看上去確实很不错,可是……我真的办得到吗?
    如果能成的话,那一定很好吧?应该也可以对他很有用。
    “不要妄自菲薄,年轻就有无限可能,谁知道未来怎样呢?”白泽椿只是笑笑,然后向长崎素世挥手告別,“今后,你和祥子就好好相处吧,我衷心祝愿你们未来都能心想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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