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粥碗插筷
秦南北睁开眼。静。
没有声音,就连那永远不会消失的雨声都听不见。
无脑的那声喊,加上消失的雨,让他確定。
诡阀。
他又一次进来了。
他撑著地面坐起来,手按下去,触感不是地面,而是某种乾燥、粗糙,带著纹路的东西。
是木板。
手掌大小,胳膊长短,一块块拼著,组成了灰黑色的地面。
他慢慢站起来,不动,不说话,只看。
面前是一张桌子,木头的,很旧,桌面发黑,边角磨得很圆润,桌子的四个方向都摆著碗,那种大大的,带著土色外壳的碗。
碗里是粥,冷透了,表面结了一层灰白色的硬膜,粥碗正中央,直直的插著一双筷子。
然后,他看见了其他桌子。
一张接一张,一排接一排,四行,密密麻麻看不到头。
桌子大小不同,形状不同,有长条桌,有方桌,有的桌子腿都歪了,用木片垫著,但每一张桌子上,都摆著碗,碗里都有粥,粥上都插著筷子。
桌上、桌下,都有些零散的灰,像是纸烧过的痕跡。
头上是个棚子。粗竹扎的架,裹著死白色的粗布,从棚顶一直垂到地面,把周围封的严严实实。
棚顶上掛著白纸灯笼,很多,白色的罩子透著光,亮得耀眼,把棚子里照得雪亮亮。
但是,没有人,没看见人影,也没听到声音。
秦南北站在原地,没动。
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程老师的话——
“游荡型cgt,它们没有形状,没有实体,也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有时候只是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个表情,你就死了。”
他不知道这里的规则是什么,但知道要先做什么。
搞清楚三点:它是死物还是活物?它会不会动?我做什么会触发它?
程老师课上说过。
他不愿意做那个试规则的人,所以,现在他不乱动,不乱碰,不做多余的事。
只有在確定安全以后,再进行下一步。
他站著,等了几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秦南北慢慢往前走了一步。
脚落在木板上,闷闷的一声,没有迴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手垂在身侧,什么都不碰,只是看。
走到最近那张桌子前,他低头看那碗粥。
粥很稠,表面那层灰白色的膜已经乾裂,边缘翘起来,筷子插在正当中,小半截没进粥底,筷尾朝上直直的戳著。
他盯著那筷子。
脑子里突然跳出父亲笔记里的一句话:吃饭的时候,筷子不能插在饭上。
那粥呢?
粥,应该也差不多……
但是这里,所有的粥上都插著筷子,几十张桌子,上百个碗,上百双筷子,都这么插著。
如果这里有这条规则,那么,这里的每一碗粥,每一双筷子,都在违背。
所以,这里没有这条规则。
他继续往前走,走得很慢,不摸不碰,只是看。
走过一张桌子,又一张桌子,又一张桌子。
中间,他看见了一堆烧过的灰烬,像是烧了堆纸。
秦南北停下,等了一阵。
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人,没有声音,也没有事。
他最终来到了棚子的边缘,上面垂下的粗布像是一扇扇门。
他掀开粗布,走出去。
外面也是亮的。
没有雨,乾爽的风擦过脸,带著泥土的腥气,和几片打著漩儿的灰。
他站在棚口,看见面前是一条石板路,青石板铺的,磨得光滑,往两头延伸。
一头往上,远远能看见一座庙,灯火通明,檐角翘著,像有什么在等著。
一头往下,地势越来越低,远远能看见一个戏台,搭在水边,台上影影绰绰,似乎站著人。
石板路对面,隔著几十步,立著两座白布棚子。
和他刚才出来的那座一模一样,都亮著灯,白布被光照透。
其中一个棚子里,有影子。
黑糊糊的一团,贴著布面,像是站著个人。
秦南北盯著那个影子。
学生?住户?
他想喊,嗓子动了动,没出声。万一喊了会触发什么?
他往前迈了一步,想过去看看。脚抬起来,又落下。
他停住了。
那影子没有动。
从他看见到现在,一直那么站著,没动过。
不是人。
他收回脚,转身,往戏台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棚子里的影子,还在那儿。还是那团黑糊糊的,贴著布面。
但他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说不上来。只是觉得不对。
他继续走,又走了几步,再回头。
那影子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它往旁边挪了一点。就那么一点,但確实挪了。
像是在看著他,又像是在换了个姿势继续站著。
秦南北站在石板路上,盯著那个棚子。
他不动,那影子也没动。
等了一阵,始终没有变化。
他没有过去,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到胖子和其他人。
找胖子,是要带著胖子,儘量让他不要犯错,把他也带出去。
找其他人,是因为…他知道为什么,只是没有清楚的告诉自己。
他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继续往戏台的方向走。
石板路往下倾斜,最后变成了阶梯,两边的泥土渐渐湿润,空气里飘来淡淡的水腥气。
下了几阶,他余光里有什么东西一晃。
他停住,回头看。
石板路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白影。
白的。
从头到脚都是白的,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离得不远,但看不清脸,像是很淡,又像是根本就没有脸。
秦南北盯著那个白影。
纸人。
他认出来了,这是纸做的人,白的身子,白的脸,白的手。
它从棚子里出来了,站在了路上。
那白影不动,就那么站著。
他盯著,往下走了一步。
那白影没动。
他又走了一步。
还是没动。
秦南北转身,继续往戏台走。
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但还是每一步都踩实。
他没回头。
走了几十步,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白影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它离得更近,近到能隱约看见那张脸——
白的,平的,整张脸都是空的。
有点什么不对,他猜到了,所以,他步伐更快了,顺著阶梯走了下去。
阶梯的尽头是一个石头修筑的平台,伸出去,边缘长著暗绿色的苔,平台很大,三面环水。
挨著平台的水面,搭了个戏台。
粗大的竹子扎进水里,撑起台面,台面比石台矮一截,几乎贴著水。
台顶也是白布棚子,但扎著红色的布,扎著,包裹著台柱,一条条从两边垂下来。
戏台上站著人。
涂红抹绿的,穿著戏服,脸上勾著妆,有人抬手,有人侧身,有人张嘴,像正唱到一半突然被定住。
不动。一个都不动。
不是人,也是纸。
竹篾扎的架子,糊著纸,纸上画的脸,画的眉。
光从戏台顶上照下来,那些纸人的影子投在戏台上,拉得又长又扁。
戏台前面摆著桌子。
比棚子里的都大,铺著红布,桌上摆著碗,盘,盏,上面是各种果子,秦南北没见过。
然后是三只白瓷酒杯,酒杯后面是一整只煮熟的猪头,猪嘴张开,叼著一个橘子。
猪头上,三支香在冒著烟,直直的,衝著天,升上去。
还有块牌子,立在桌上,猪头前面,写著字:
弱湖龙王真君神位。
戏台旁边是一些凳子,前面支著架,摆著鼓,都是空的。
秦南北的目光往戏台上方移。
台顶中央掛著红布,红底,黑字。
风调雨顺。
他站在那儿,看著那块匾,看著那些纸人,看著那桌祭品,看著底下那片黑沉沉的水。
然后他感觉到了。
回头,纸人就在身后,距离他不到十步,和他一样面对著戏台,一动不动。
白的身子,白的脸,白的手。
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那张脸——
白生生的一张脸,没有眼睛,没有嘴,什么都没有。
但是,那张脸对著他,在看他。
心里的恐惧开始往上涌。
那种心头髮紧,浑身发麻的寒冷,从胸口往上爬,爬到喉咙,爬到后脑勺——
他想起了胖子,想起王不留行,想起那些没跑出来的住户。
想起这个没有雨的地方,不知道规则,不知道往哪走,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出去。
还有旁边那个白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动。
然后他动了动念头。
掌心深处,有什么东西醒了,那股正在茁壮的恐惧,像细小的水流,整个被左手吸了进去,一丝不剩。
心里空了。
但是,面对这些东西,已经没有了感觉。
他扭头,往后看。
那个白影不见了。
水是死的,人是纸的,棚是亮的,天是黑的。
只有他一个人。
他站在那儿,听著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