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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该来的总会来

    工科给事中蔡汝贤的奏疏送进乾清宫时,正是午后。
    他借著山东那边的事情直指考成法,洋洋洒洒一大篇。最后一句:“考成法行未半载,山东已见人命。请陛下体恤万民疾苦,罢考成法,以安民生。”
    第二天,蔡汝贤又上一道,措辞更急:“张居正以考成法驱迫天下,致使州县官竞为酷虐,民有死者而阁臣不问,此岂治国之道?”
    第三天,第三道奏疏送进来。这回是三个人联名,领衔的还是蔡汝贤。最后一句:“臣等非敢言陛下之过,然考成法如此,臣等不得不言。”
    三份奏疏摞在案角,朱载坖全部留中不发。
    ——
    蔡汝贤在值房里等。
    第一天,没有动静。第二天,没有动静。第三天,还是没有动静。
    同僚进进出出,没人跟他说话。他坐在那儿,面前摊著一本书,半天没翻一页。
    第四天傍晚,吏部的文书到了。
    调蔡汝贤南京刑部,云南清吏司主事。正六品没降,但南京是留都,六部都是閒职。
    他拿著文书,站了一会儿。
    同僚探头看了一眼,缩回去了。没人进来。
    ——
    第五天一早,蔡汝贤背著包袱出了正阳门。
    没人送行。
    城外官道上空空荡荡,偶尔有几辆驴车经过。他雇了头驴,往南走。
    走到午时,在一处茶棚歇脚。茶棚里坐著几个人,正在说话。他听见一句:“听说莒州那个知州,催科太狠,出了人命,撤了。”另一人说:“撤了有什么用?人已经死了。”
    他端著茶碗,没喝。
    那几个人看见他穿著官袍,收了声,匆匆喝完茶走了。
    他放下茶碗,继续赶路。
    ——
    蔡汝贤出京后的半个个月后,户科给事中李用敬上疏。
    他弹的不是考成法,而是张居正本人:“莒州事出,张居正亲往查验,亲见死者,亲处赵某。然考成法不改,是知病而不用药也。居正非不知民瘼,乃知而故纵。”
    朱载坖看了,放到案角那摞奏疏上。
    又过了几天,礼科给事中陈三謨上疏,单衔。他说:“考成法催征,州县官竞为刻薄,以苛酷为能,以宽仁为怯。长此以往,天下必多莒州。”
    朱载坖看了,还是放到一边。
    此后几天,陆陆续续又有来了一些。
    刑科给事中何起鸣上疏。
    御史胡涍上疏。
    御史詹仰庇上疏。
    ……
    都是单衔,都是弹考成法,都是指莒州事。
    朱载坖一份份看过去,一份份放到案角。那摞奏疏越堆越高,他始终没有批。
    ——
    这天早朝,没有人出班跪諫。
    鸿臚寺官唱喝已毕,各部奏事如常。户部报钱粮,兵部报边防,礼部报祭祀。一切如常。
    退朝时,有人小声议论:“那几个人,怎么不上了?”
    另一个人说:“上了有什么用?陛下不批。”
    前一人说:“那就算了?”
    后一人说:“不算了还能怎样?”
    声音渐渐远了。
    ——
    內阁值房里,张居正翻著新到的月报。
    吕调阳把这几天的奏疏说了一遍,张居正听著,手里的笔没停。
    吕调阳说完,站了一会儿,问:“太岳,这几个人,你打算怎么办?”
    张居正头也不抬:“什么怎么办?”
    吕调阳说:“他们上的都是弹劾你的。”
    张居正翻过一页月报:“他们弹的是考成法。”
    吕调阳愣了愣:“那不一样吗?”
    张居正没接话。
    ——
    乾清宫。
    冯保进来添茶,看了一眼案角那摞奏疏。最上面那份已经卷了角,边上压著一份新来的。
    他不敢问,也不敢动。
    朱载坖批完手头的奏疏,忽然问:“今天有上的吗?”
    冯保说:“回陛下,没有。”
    朱载坖点点头,继续批阅。
    风声似乎就这样,过去了没有人再上疏。
    那摞奏疏还在案角放著。冯保每次进来,都能看见。朱载坖始终没有批,也没有让人拿走。
    ——
    一个月后的傍晚,吏部的文书下来了。
    李用敬调广西,田州府经歷。陈三謨调云南,楚雄府照磨。何起鸣调四川,乌蒙府知事。胡涍调福建,漳州府巡检。詹仰庇调江西,赣州府仓大使。
    这几个人,全是烟瘴之地,全是閒职杂职。
    ——
    李用敬接到文书时,正在值房里。他看了一眼,没说话,把文书收起来。
    同僚探头进来,问:“李兄?你没事吧。”
    他说:“没事。”
    第二天一早,他背著包袱出城。没人送。
    陈三謨接到文书时,正在家里。他看了一会儿,对夫人说:“收拾东西吧,离京赴任。”
    夫人问:“去哪儿?”
    他说:“云南。”
    夫人愣了愣,没再问,开始收拾。
    何起鸣接到文书时,正在刑部核对一份案卷。他看完,把案卷合上,放回原处,然后站起来,走出值房。
    胡涍接到文书时,正在家里写东西。他放下笔,把那几张纸收起来,塞进包袱里。
    詹仰庇接到文书时,正在街上。他回到家,看见文书放在桌上,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坐下,半天没动。
    ——
    乾清宫。
    那摞奏疏还在案角放著。没有人再上疏,也没有人再提起莒州。
    冯保进来伺候,看见朱载坖正在批阅一份新到的月报。是山东的,数字齐整,各项规范。
    朱载坖批完,放到一边。
    冯保问:“陛下,那摞奏疏……”
    朱载坖没抬头:“放著。”
    冯保不敢再问。
    ——
    內阁值房里,张居正翻著新到的月报。吕调阳进来,把那五个人的去向说了一遍。
    张居正听著,手里的笔没停。
    吕调阳说完,站了一会儿,问:“太岳,这事算完了吗?”
    张居正翻过一页月报:“什么算完了?”
    吕调阳说:“言官那边。”
    张居正没接话,继续翻。翻到山东那一页,数字齐整,新任知州叫什么,他没看。他把这一份放到已阅的那一摞上。
    窗外,春意已深。
    ——
    南京城外,蔡汝贤已经到了。
    他站在江边,看著对岸的城墙。南京的城墙比北京矮一些,灰扑扑的,在夕阳下泛著暗黄色的光。
    明天就要去刑部报到。云南清吏司,管的是几千里外的土司事务,跟他以前管的事情毫无关係。
    他站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
    然后转过身,往城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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