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难道是圣选之子?
加里克盯看著图纸,心里先冒出来的,却不是佩服,而是一点带刺的冷笑。维克托当年是什么人物?那可是连教廷里那群红袍主教都要客客气气请著的构装大师。
如今流落到黑松领这种鬼地方,也终究学会低头了。
图纸还是自己的图纸,名头却掛到一个十四岁小领主身上,说白了无非是想討条活路。
加里克对此並不意外,这种事他在內陆也做过,权贵要名,学者要財,最后大家各取所需。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既然维克托愿意演,自己也不介意陪他演,毕竟他还是很懂规矩的。
加里克原本是这么想的,可接下来的半个月,希恩的所作所为,把这些念头砸得一点都不剩。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这位银髮领主都会在傍晚准时走进工坊,进来以后便直接站到黑板前,和维克托一边画一边改。
大多时候旁边的人有还没跟上,他们两人已经把下一步推到后头去了。
希恩拿著炭笔,在黑板上隨手勾出一组复杂的传动结构:“这一处不用刻画符文,把多出来的动能拆开,在这里分流,主轴受力就会轻很多。”
加里克还在低头想为什么这样改,维克托已经猛地抬起头,独眼里都冒了光。
“还能这样……这样一来,侧向的扭力就被卸开了,主轴不用再上繁杂的符文,只需要一组平衡符文就够了。”
加里克站在后面,只觉得后背发凉,他听懂了一半,也正因为只听懂一半才更发凉。
就这样图纸在希恩与维克托你一笔我一笔的情况下,完整画了出来。
可图纸能走通,不代表东西就能做出来。真把这玩意从羊皮纸搬到铁砧和锅炉上,黑松领这点粗糙工艺,立刻就把所有人按在地上狠狠干了一顿。
最先出事的是锅炉,科里带著铁匠狠狠干了三天,才把第一只加厚炉胆敲出来。
结果闭环测试刚开,源血一烧,水箱里的蒸汽还没完全顶上去,整只生铁锅炉就开始鼓胀变形,表面甚至响起细碎裂声。
站在旁边的人当场变脸,谁都看得出来,那东西再多撑几息,就得把半个研究室连人一起炸飞。
锅炉还没压住,活塞那边也跟著烂了,在这个地方根本找不到合適的软性密封材料。
油脂抹了一层又一层,可高压蒸汽一顶上去,缝隙里还是“嗤嗤”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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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该狠狠干出去的推力,眨眼就散掉大半,几轮试下来,別说上弦,就连最基本的稳定推进都做不到,工坊里的气氛一下沉到了底。
维克托站在那堆还冒著黑烟的废件前,半天没说话,老头本来就瘦,连熬几天后,整个人更像一根烂树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著嗓子开口:“领主大人,图纸没有错,是我们手里的材料太差。这样的锅炉,这样的导轨,这样的密封,根本吃不住那套力道。
除非往每个关键部件上砸高阶符文,把坚固、耐压和冰霜一层层堆上去,不然……这条路怕是走不通。”
这话一落,工坊里更静了。
真照他说的改,半自动蒸汽连弩立刻就会变回老路子,贵又慢,还根本没法量產。
可黑松领眼下最缺的,偏偏就是缺时间缺资源。
就在这时,希恩却忽然开口了:“谁说一定要硬扛?”
他走到那只鼓胀变形的锅炉前,抬手敲了敲滚烫的铁壳:“压力太高,就別死死憋在里面。
给它一道口子,让它自己把多余的气吐出去,超过那条线就开,回落到安全线再关。”
维克托先是一怔,紧接著眼睛一下亮了:“不用硬顶……回到位就关……”
而多数人还没理解他的话语,希恩已经转向了活塞。
“別再往缝里塞油脂了,堵不住。”他抬手点了点漏气最厉害的地方。
“我会让骑士去外面的泥沼里猎杀沼泽泥蟾,剥下它们的皮膜,垫进活塞缝里,那东西耐热,遇高温还会胀,有很大的可能性能解决这个问题。”
希恩说完,整个工坊又重新活了,这些天就是这样,他靠著自己天马行空的想法,带著团队解决了一个又一个的问题。
而这还不是最嚇人的,加里克发现,希恩懂的东西根本不止炼金构装与机械设计。
半自动蒸汽连弩、毒火地雷、活藤培育……他无论走到哪里,总能提出一些画龙点睛的点子来加快研究进度。
这座地下工坊真正的主心骨,確实不是维克托,而是希恩。
但这並不意味著,希恩在每一项本事上都压过了维克托。
真到了炼金构装、符文铭刻、材料配比这些吃硬功夫的地方,维克托依旧是工坊里最不可或缺的那个人,毕竟曾经是大陆最顶尖的炼金构装师。
可每到死结,每到一群人围著黑板熬红了眼还想不出解法的时候,最后拍板的人,往往还是希恩。
他不像维克托那样,能从头到尾把一整套高阶构装图纸徒手画完。
可他总能在最关键的那一下,往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轻轻拨一下,然后整盘棋就活了,而解决办法总是简单粗糙,却又是在这个世界从来没出现过的。
一天深夜,地下工坊终於安静了下来。
大部分人早已散去,加里克独自坐在操作台前,面前摊著那张已经改得密密麻麻的连弩草图,手里握著炭笔,一动不动。
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
这一整个月里发生的事,此刻像一团解不开的线,在他脑子里反覆翻搅。
本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一切看透了,维克托是被生活磨断了骨头,才会把自己的图纸和功劳掛到领主名下,希恩不过是个运气好一点、懂一点炼金知识的年轻贵族。
至於这座地下工坊,在他最初看来,无非也只是永夜长城边上一处装模作样的简陋作坊。
可这一个月下来,他才发现,真正没看懂的人,从头到尾都是自己。
希恩懂的东西,实在太杂,也太深了。
炼金构装,机械原理,金属锻造里的火候……就连活藤培育,他也能站在旁边听上两句,然后抬手点出要害。
许多让自己、维克托、科里他们熬上几天都解不开的死结,到了他眼里,却总能轻易解开。
这已经不是一句“天赋高”能说清的事了。
加里克坐在原地,后背一阵阵发冷,掌心也慢慢沁出了汗。
他不是没见过天才。
那些被贵族和教廷捧在手心里的年轻机械师、炼金师、药剂师,他见过不少。
有些人天生脑子快,有些人记性好,有些人对某一门学问敏锐得像怪物。
可那都是有边界的。
有人精於构装,便未必懂药剂,有人深諳附魔,多半就不碰机械。
即便是维克托这种人物,真正可怕的也是他在炼金构装一道上的积累与天赋,而不是像这样什么都能懂。
而就在这时,加里克的脑海里,忽然又跳出了第一次见面时,希恩对他说过的那句话。
至圣託梦。
然后,前头那些想不明白的地方,竟一下子全被串了起来。
不然呢?
要怎么解释这个年纪?
又要怎么解释这种没有边界的本事?
加里克的呼吸慢慢急促起来。
他的眼睛一点点睁大,手也不自觉攥紧了桌角。
那个原本只是模模糊糊、甚至连他自己都不敢细想的念头,在这一刻终於彻底成了形。
这位领主大人,难道是圣选之子?
这个念头一旦成形,便再也压不下去了。
加里克坐在空荡荡的工坊里,望著远处那台基本完成的半自动符文蒸汽连弩初號试验机,只觉得连头皮都在发麻。
…………
另一边,处理完公文的希恩,打开了恩义圣典。
这一个月里,地下工坊那十几名核心技术人员的恩泽值在自己的倾囊相授之下,节节增长,唯独加里克,这个满肚子心眼的老油条最难啃。
他的疑心最重,算盘也最多,恩泽值一直是工坊里爬得最慢的那个。
可就在刚才,那道原本卡了很久的数值,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狠狠推了一把,毫无徵兆地往上猛窜,直达深蓝色。
希恩安静看著那一抹变化,唇角终於极轻地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