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少年的决意
等到一辉回到名古屋的时候，五年级的秋天已经开始了。校园里的银杏叶子边缘刚刚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黄意。
教室，同学，课本，一切都和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筒井彩萌也依旧坐在他旁边，安静地看书听讲，偶尔在他上课走神时故意用力揪他一下。
回来后见面的第一件事，一辉就对女孩道了声“恭喜”。
筒井彩萌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小袋包装精致的糖果递给他，说是她姐姐樱从学校里带回来的。
虽然心中早有预料，但看到她面对那场要前往东京的决赛时，还是这副模样……
说实话是有点佩服的！
大家都是小朋友，凭啥你的定力这么强呢？
难道说是她天生反应慢？
一辉想不明白。
筒井彩萌看起来一切都好，但一辉就不太好了——
他心里那点被夏日蝉鸣短暂掩盖的不安与焦躁，像深秋清晨的雾气，不仅没有散去，反而隨著十月的临近，越来越浓重地瀰漫开来。
它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影响著他对周遭一切的感知。
一辉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最近开始有些走神。
上课时，目光会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看著天空发呆。
放学后，有时会忘记和筒井彩萌道別，独自走出校门一段才反应过来。
最明显的是，他为校报构思的四格漫画，第一次遭遇了“瓶颈”。
最近几期校报漫画，同学们普遍反馈，没有以前有意思了......
一辉对著空白画纸，脑子里却像塞满了潮湿的棉絮，挤不出任何有趣的灵光。
往常那些信手拈来的、源於日常的小小幽默和温暖，此刻仿佛都蒙上了一层灰濛濛的滤镜，失去了鲜活的色彩。
最终交上去的成品，连他自己都觉得差了点什么。
但又说不上来......
十月，就在这种日渐堆积的、无声的焦躁中到来了。
筒井彩萌请假了。
整整一周。
她的座位空了出来。
课间和放学时，那个熟悉的身影不再在旁边。
一辉有时会下意识地转头，对著空荡荡的桌椅愣神。
教室里的喧闹，同学间的玩笑，老师讲课的声音，都好像隔著一层毛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的心情也跟著变得有些灰暗。
仿佛心里那根一直隱隱绷著的弦，终於被拉扯到了极限，发出低沉而不祥的嗡鸣。
他变得异常沉默，连平日里还算聊得来的前后排同学，都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开玩笑问他是不是失恋了。一辉不语，只是一味摇头，扯出一个勉强的笑。
然后，消息就来了。
不是通过line，也不是筒井彩萌亲自告诉他。
而是在一个普通的、略带凉意的秋日早晨，他习惯性地用新手机刷新闻时，在本地新闻版块的一个不起眼位置，看到了一张小小的配图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穿著可爱的服装，头髮精心打理过，戴著像皇冠般的漂亮头饰，对著镜头露出甜美而得体的笑容。
手里还比著“耶”~
背景是打著【sonymusic】標誌的背景板，看起来就挺高级的。
標题写著：“本地小学女生闪耀东京！荣获『sunho形象女孩选拔赛』大奖！”
下面的正文详细报导了比赛情况，提到了获奖者来自名古屋市某小学，贏得了十万日元奖金，並將成为该品牌新一年的形象大使，出现在產品目录和宣传中。
文章不吝讚美之词，称其“清新可爱”、“潜力无限”。
一辉盯著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照片上的女孩，无疑是筒井彩萌。
是他熟悉的眉眼，熟悉的轮廓。
但那种笑容，那种姿態，那种被聚光灯和精致妆容包裹起来的感觉……却又如此陌生。
下面的內容还写著：优胜者將获得索尼音乐提供的免费课程和支持，为出道做准备，
预计她们未来將在演艺圈活跃发展~
『欸？』
一辉有点愣神。
『什么意思？阿咩要出道吗？不回来了吗？』
仿佛一直安静地停留在自己小小世界里的、那个需要他努力“攻略”才能靠近一点、看到更多表情的女孩，突然被一道来自更广阔世界的、无比耀眼的聚光灯，“唰”地一下扫到了。
光芒如此强烈，瞬间照亮了她，也瞬间將他，以及他们之间那些细碎的、日常的、共享的时光，映照得模糊黯淡，如同阳光下飞舞的尘埃。
新闻页面在他无意识的操作下向上滑动，又向下滑动，最后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自己有些茫然失神的脸。
浑浑噩噩地熬过了那一天的学校时光。
老师的讲课声是背景噪音，同学的玩闹是无关的影像。
放学铃声响起，他机械地收拾书包，走出校门，走回熟悉的街道，推开家门。
外婆在厨房准备晚饭，香气飘出来。
母亲还没下班。
他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没有开灯。
秋日黄昏稀薄的光线从窗户透进来，在书桌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他坐在床沿，脑子里纷纷杂杂，却又一片空白。
那个笑容得体的筒井彩萌，和那个会抿嘴、会瞪他、会悄悄开心於甩鞋子冠军、会把吃不下的赤福饼塞给他的筒井彩萌，两张影像在他脑海里交错、重叠、分离。
那个被他视为青梅竹马的女孩。
隨后，一个清晰得让他自己都感到一丝恐惧的念头，如同冰锥般刺破迷雾......
一辉终於意识到了自己一直以来都在不安些什么——
有些东西，或许並不像他想像的那样，会一直停留在原地，等待著他慢慢靠近。
而是会在某一天，突然稍纵即逝~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在抗拒著变化，恐惧著被落下。
他猛地站起身，在昏暗的房间里来回走了几步。
胸口堵著一团乱麻，混杂著说不清的失落、惶恐，还有一丝被远远拋下的、微弱的愤怒。
这些感情对於五年级的他来说，太过於复杂，也太过於难熬了......
他能做什么？继续画那些不好笑的四格漫画？继续在课堂上发呆？继续等著阿咩从那个光鲜的世界回来，然后一切如常？
不。
这个念头强烈地否决著。
他必须做点什么。抓住点什么。
在自己被这突如其来的、令人不安的变化洪流冲走之前。
那么，他又有什么呢？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
没有依赖闹钟，一辉翻身下床，径直走到母亲的臥室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拉开了门。
七海晶还在睡梦中，被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含糊咕噥了一声。
当她有些懵逼的撑起身子的时候，正好看到儿子走到了床边——那张可爱的小脸正绷得紧紧的。
只听一辉用前所未有的认真语气，清晰地说道：
“妈，我要继续学画画。我是认真的。请帮我找老师，或者报更好的班。我要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