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洛阳密信

    正元二年，三月初七。
    张掖郡城今日四门紧闭，城墙上增加了双倍的戍卒，滚木礌石被紧急从武库中搬运上城头。
    城內的街道上商铺紧闭，除了巡逻的郡兵外看不到寻常百姓走动。
    郡府的书房內，张掖太守捧著一块沾著褐色血跡的布片，脸色阴晴不定。
    几日前，三名从葫芦峡逃回来的斥候带来了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
    朝廷索马使队遇鲜卑游骑袭击，刘寺丞许校尉以及隨行的三百郡兵战死。
    他起初並不相信缺乏铁器的鲜卑游骑能全歼三百大魏甲士，於是立刻派出了一支五十人的轻骑斥候前往葫芦峡外围查勘。
    斥候带回了这块从刘寺丞尸体旁找到的血书，以及葫芦峡內满地尸首的事实。
    血书上的字跡歪歪扭扭，只有寥寥几行：“鲜卑狗数千，突袭牧师苑，兵卒死绝，战马十不存一，余者皆被劫掠入山……”
    张掖太守根本没有怀疑这封血书的真偽，葫芦峡满地的鲜卑人尸体是確凿的物证。
    “鲜卑狗数千……祁连山里的鹿结部倾巢而出了！”张掖太守脸色惨白，对身旁的郡丞说道，“汉阳牧师苑完了。鲜卑人得了这么大一批马，必然实力大增，若是他们顺势攻打张掖……”
    “明府，我们绝不能出城野战。”郡丞面露惧色，“前线抽调后城內郡兵本就不多，平日里防备蟊贼尚可，若是对上数千鲜卑精锐，出城便是送死啊！下官以为当加急將血书与军报送往陇西大营，请前线派大军来剿！”
    张掖太守连连点头：“公文已经发出去了。但牧师苑那边终究是我张掖治下，总得派个人去看看，日后朝廷若是问责下来，我们也不至於一问三不知。”
    次日，张掖郡城西门被拉开了一道缝隙。
    郡府的低阶书佐孙二，穿著一件皮甲，骑著一匹老马，带著两名老弱郡兵从门缝中挤了出去。
    孙二得罪了人，这一趟要命的差事便是去汉阳牧师苑查勘虚实。
    他缩著脖子骑马走在官道上，手紧捂著胸口衣襟。
    那里除了放著形同虚设的过所文书，还藏著一个用蜜蜡封住两端的竹管。
    竹管是出发前一名过路胡商塞给他的。那胡商给了他整整五块马蹄金，只要求他办一件事：趁著出城查勘的机会，將竹管扔进汉阳牧师苑中便可，不用管有没有人捡。
    孙二不知道竹管里装的是什么，也不知道那胡商是什么底细。他只是个底层小吏，五块马蹄金足够他办完这一趟差事后去中原买上百亩良田，娶几个媳妇，安安稳稳当一辈子富家翁。人为財死，他爽快地接下了这桩买卖。
    在他看来，牧师苑已经被鲜卑人洗劫一空，他只要走到营地门口看一眼，把竹管扔进去再跑回来交差，这五块金子便安稳落袋了。
    孙二带著两名老兵磨磨蹭蹭地走了两天两夜。
    到了第三日正午，他们终於接近了汉阳牧师苑外围三十里。
    “孙书佐，前面就是大马营草场了，再往前走十里便是牧师苑营垒。”一名老兵指著前方空旷的原野。
    孙二直起身子向前望去，原野上静悄悄的，没有看到牧马的牧卒，也没有看到鲜卑人的踪影。但奇怪的是，远处的土地似乎被翻动过，呈深黑色。
    “就在这里停下。”孙二不想让两名老兵瞧见竹管，“你们两个在这里等著，我骑马往前走几里，看看营门情况便回来。”
    孙二踢了踢马腹，老马慢吞吞地顺著一条土路向前走去。
    当走到距离营垒还有十里的一处土沟旁时，他伸手入怀准备將那个竹管掏出来，扔在草丛里便回去復命。
    开什么玩笑，若是牧师苑里还有鲜卑人，他去了岂不是找死？
    就在他的手刚刚摸到竹管的一瞬间，土沟两旁的灌木丛中突然暴起两道黑影。
    麻绳套住了孙二的脖子，一股巨力直接將他从马背上扯了下来。还未等他发出惨叫，一只大手便捂住了他的嘴巴，另一人迅速將一团麻布塞进他口中，用麻绳將他的双手反绑，给他头上套住麻袋。
    一切发生得极快，前后不到三息时间。孙二惊恐地睁大眼睛，嘴里发出呜呜声。隨后他感觉到自己被扛了起来，在顛簸中快速移动。
    汉阳牧师苑，监署正堂。
    孙二被扔在地面上，一只手伸入麻袋，將他口中的破布扯掉。
    孙二大口喘著粗气，一串鲜卑语连珠炮似地从他口中吐出：“大人！小的只是路过，別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文鸯和尹大目面面相覷，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马场外围三十里布满了流动暗哨，孙二一行人早就落在了暗哨眼里，一接近马场便被绑了送到文鸯面前。
    “搜过了？”文鸯看著地上抖如筛糠的孙二，向暗哨问道。
    “回郎君，搜过了，身上只有这两样东西。”
    暗哨上前一步，將一份公文和竹管递到文鸯面前。
    文鸯拿起那份公文看了一眼便扔到一边，隨后拿起了那根竹管。
    “这是何物？谁给你的？”他掂了掂竹管，里面有东西，听起来像是布帛。
    孙二听对方说不是鲜卑语，顿时鬆了口气，跪在地上磕头道：“军爷饶命！下官只是郡府的跑腿小吏！这竹管是一个胡商塞给下官的，给了金子让下官扔进马场里。下官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也不知道那胡商是谁啊！”
    尹大目走上前拿起那个竹管，仔细观察著封口处的纹理。
    “郎君。”尹大目面色一变，声音压低，“这暗纹是郭氏商队专用的印记。”
    文鸯接过竹管，手心微微用力，竹管便碎成了几节，掉出一卷丝帛。
    丝帛上的字跡娟秀但不失凌厉，没有称呼也没有落款。
    “將军单骑慑敌，威震海內。然將军欲全形立势，必先足马秣、实仓廩。西北牧地之饶，唯汉阳牧师苑可济將军之急。此信达於军前，料將军已据其地、握其资矣。
    往者司马师殞於许昌，其弟昭已收揽兵权，旋师洛邑，胁陛下拜为大將军。今洛中事暂定，然司马氏之忧，非在边陲，实在萧墙之內。淮南诸葛诞拥强兵镇寿春，与彼外亲內疏，必无暇悉锐西向。
    將军据苑之举，於常律本为死罪；然时局翻覆，今朝廷索马之使已抵张掖。以將军之明，若苑中生变，朝野必归罪鲜卑寇扰，此天授將军潜形匿跡之机也。
    將军尽可广募健卒，屯垦积粮，缮甲治兵。婉当以郭氏腹心渠线，於洛邑、河西之间为將军弥缝遮掩，唯待时至势合，將军举义东来，助陛下廓清奸佞，光復大魏社稷！
    此信阅讫即焚，慎勿漏泄，切切。”
    文鸯看完最后一个字。陈奉和尹大目凑上前来，快速看完了信中的內容。
    “婉是谁？”沉默了片刻，文鸯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