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五气初图》
但周文举话锋一转:“幸好小生记忆力不差,有幸一观,也还记得一些,若是姑娘有兴,倒也不妨交流交流。”医仙绝处逢生,欣喜异常:“公子如此豁达,小女子实是三生之幸也,必定以平生所学之医家圣典心得,回报公子。”
所谓交流,在文道之上也是常事。
说交流,亦可称交易。
两人將各自所学的心得,与对方作交换,促成双方学业的共同提升。
然周文举轻轻摇头:“小生並非医家,医道圣典於我,无异於对牛弹琴,不知可否换另一样东西?”
“换一样东西?”医仙微微一怔:“未知是何物?”
她居於半道峰,除了这幅病体,除了二十多年来的医道知识,她还真的是一无所有。
不要医道知识,要另一样东西,我的天,你千万別说你对我这幅身体有兴趣,我这身体啊,我自己兴致都不大……
周文举道:“医家《五气初图》!”
医家《五气图》,天下流传甚广。
而《五气初图》,却並未流传。
原因呢?
很简单,这《五气初图》是道途中的半成品,是不完善的《五气图》,后期医家经过一代代人的努力,终於形成了完善的《五气图》,谁还记得那初图?谁又需要记得?
也只有医家真正的嫡系,或者对医道真正有探索精神的人,才会追根溯源,关注到这几乎被遗忘的、医道中的某根废弃链条。
医仙脸上有很明显的惊讶:“《五气初图》,只是圣祖成道之前的一次道途探索,事实证明,是一歧途,圣祖也亲手予以修正,未知公子为何对此图有兴趣?”
“一代医圣曾经踏过之途,即便是歧途,亦是让后人无限神往也。”周文举道:“姑娘可还记得这份初图之轮廓?”
医仙嫣然一笑:“还真是巧了,小女子曾经对著先祖原稿,临过一张,公子稍侯。”
起身,进入旁边的木屋,很快出来。
她的手中,是一张淡黄的纸。
纸张是新的,上面没有任何圣道伟力,画著一幅人体经脉图。
纸张递给周文举,周文举鞠躬接过:“多谢姑娘。”
医仙轻轻一笑:“公子莫要言谢,你之谢,让小女子无地自容,接下来,你我还是正常交流吧。”
她身为医家嫡系,不能贬低自家圣祖。
不能说圣祖开创的《五气初图》毫无价值。
但是,她心里是明白的。
这《五气初图》的確没有任何价值。
它,只是圣人成道之前,一次失败的尝试。
而且这图,后期还由圣人亲手修正过,等於说,开创它的人,自己都已经否决掉了它的价值……
她不愿意占他的便宜。
所以接下来,她与他会公平交易……嗯,公平交流。
他將无意中得到的《黄帝內经》一鳞半爪讲给她听,她將自己这么多年对於医道研究的心得说与他听……
“那好,我先背一段我记得的开头……”周文举张口就来:“夫上古圣人之教下也,皆谓之虚邪贼风,避之有时,恬惔虚无,真气从之,精神內守,病安从来。是以志閒而少欲,心安而不惧,形劳而不惓,气从以顺,各从其欲……”
正是昨日写下的《黄帝內经》开篇。
昨日写下的只是开头五百字。
今日背下的,当然不止五百字。
这一背……
足足一刻钟!
大约背了两千来字。
医仙一开始是欣喜,到后来是震惊,一刻钟之后,周文举停下了。
医仙如从梦中醒来。
一双妙目睁开,充满无尽的感慨:“公子,此经文之深奥,小女子觉得,即便比之圣祖留下的《医道圣典》,亦是不遑多让,甚至可以算是在《圣典》之外,开了医道的另一扇门!”
“医家圣道,本质上还是以修行人为基。而《黄帝內经》,著重的是普通人!”周文举道。
“公子一语中的也!”医仙长长嘆息:“如此宝典,竟然被无知之人付之一炬,化为炉灰,天下可惜之事,莫过如此!”
“是啊,壶鼎山多的是无知之辈。”周文举附和,也不知道有没有挟带私货。
“后面的,公子还记得多少?”
周文举道:“后面的,可能就没法儿这样背了,有些零散,不如我们交流吧。”
“好,就公子前面这段『阴阳五气』之论,我们医家圣典中的描述是……”
就此,真正进入探討。
周文举努力在那里“苦思”,回忆《黄帝內经》某一领域的论断。
而医仙也就同一领域,医圣是如何理解的,展开对话。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已经是夕阳西下。
中午,他们没有吃饭。
最关键的问题是,这半道峰上,没有周文举能吃的饭菜——水、米、菜,全都是无道土地里长出来的,吸收的都是无道之气,这样的饮食,进了正常人的肚子,那是非造反不可的。
医仙瞅瞅日头,眼中有明显的不舍:“转眼之间,天色已晚,半道峰非留客之所,公子此刻下峰迴河西谷,大概还赶得上一顿晚餐。”
周文举笑了:“倒也不必,我观对面这座山峰,与此峰遥遥相对,不若今晚,我上那座峰?”
“那西山峰在无道之气笼罩之外,倒也无妨,然而……公子是要风餐露宿么?”医仙微微皱眉。
“姑娘这几年,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周文举道。
“这不可比,我是別无选择,而你……”
“我是愿意!”周文举起身:“明日我再过来!”
走到院门口……
医仙一声轻呼:“公子,稍等片刻。”
周文举站住了。
医仙进了里屋,很快出来,手上是一床棉被。
“这被子公子带了去,夜间风凉。”
周文举目光落在被子上,很乾净的被子,还有隱隱的香气,不出意外的是,这是她睡的被子。
“被子就免了!”周文举道:“我毕竟是男人,还是修行人,一夜风凉於我无碍,於你却是……”
“我没事,习惯了……”
习惯了!
一个如此娇弱的女子,一个一看就病怏怏的女子,荒郊野外,竟然习惯了……
一声嘆息从心底流过:“我走了,明天再见!”
转身而去。
他当然不可能拿她的被子!
出了院门,穿过竹园,下了半道峰。
下到峰底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
这段路途虽是下坡,但因为有无道之力的封锁,身手半分都施展不出来,他如同全身裹著一层厚厚的裹脚布。
但一出无道之雾的封锁。
他立刻就活泛了起来。
真气流转,有些苍白的脸色立时变得神采奕奕。
眼睛似乎也亮了。
黑暗之中,一只野兔在十丈外的山坡上蹦著回家。
周文举手一伸,一枚落叶在手,叶子陡然旋转,泛起一股七彩光芒。
哧!
这枚落叶以“腾龙刺”的手法飞出。
如同一枪击出。
兔子不用回家了,哦,不是,它已经回老家了!
周文举漫步而前,提起这只兔子,几步到了旁边的一条小溪旁,就著清凉的溪水剥皮清洗一条龙。
这条溪水,是从脚下这西山流下的。
乃是本地河,没有无道之气。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他提著野兔来到了西山靠南的悬崖,这里是块大青石,青石如飞鹰凌空。
脚下,是一条深谷。
无道之雾极为浓密,几乎凝结成水。
不出意外的话,这里就是那个村姑口中的“无道幽谷”!
无道幽谷,无道之力如此之浓,这下面看不见的谷底,是不是真的通向另一方世界:无道大世界?
算了,这方世界我还没整明白呢,那方世界就不想了。
他的目光抬起,看向半道峰。
半道峰上,星光瀰漫。
他的眼神非同一般,透过经年不散的无道之雾,看到了悬崖边上的两条白影。
是她,还有她养的那只小狐狸。
一人一狐,坐在悬崖边,孤独地望著河西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