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这个爹,很费儿啊
同一个时间。岐山县东河大堤。
暖阳初升,河道之上,热火朝天的场景又一次开启。
周亮生这个县太爷在河堤上已经好几天了,人也瘦了一圈。
虽然他每天还是精神饱满,声音洪亮,战意高昂。
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在硬撑。
他不知道在这个岭南的冬季,能不能真的完成脚下这条河道的整治。
他不知道明年的雨季,这条新修的河道能不能顶住。
他更加不知道,即便脚下这条河道,真的给岐山县带来了脱离黎、贺两家掌控的万亩良田,上头那个杀千刀都不嫌多的知府、黎贺两家那些死一万回都不嫌多的恶霸,会出什么妖蛾子,重新发起针对万亩良田的侵占。
他只知道,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他只知道,如果他不做,这样的事儿就没人做!
到岐山任县令,他就是三十万百姓头顶的天。
他若倒下,这些可怜的百姓,就见不到天了……
基於此,哪怕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哪怕冻得手脚冰凉,他还是深吸胸中那口气,用最响亮的声音、最饱满的激情,开启了今天的战前动员……
隨著河道里丁丁梆梆的开石声,他退后几步,上了身后的河堤,靠在一棵大树上,他的心头,有一种无力感。
昔日的京城。
虽然是他厌恶至极的勾心斗角。
但是,好歹也有几个同路之人,在茶楼之上指点江山,激扬文字……
但今日呢?
隨著一个“烟臺案”,同路之人,死的死,流亡的流亡,抄家的抄家,下狱的下狱。
岭南之地,连苍天都不眷顾,他这个文心大儒,他这个手握七品县令官印的人,竟然得不到同道之人的近况消息……
天地之大,如此孤独。
突然,耳畔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嗒嗒嗒嗒的脚步声……
周亮生目光抬起,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老齐。
老齐手中是一只包裹,隔著老远,就闻到了肉食的香味。
“老爷,夫人刚刚燉的一罐鸡汤,老朽紧跑慢赶,应该还是热的,你快喝了吧。”老齐打开包裹,在大树后面,向他的县太爷亮出了包裹中的一只陶罐。
“鸡汤!这一罐鸡汤就是半只鸡啊……”周亮生目光投向下方的村民。
老齐嚇了一大跳:“老爷,你可莫要想著將这碗汤也让给河堤上的人,这几千人,怎么分?”
“身为一县之主,与民同苦方为为官本份,岂有村民咽糠啃树皮,本官喝鸡汤之理,老齐……”
“老爷!你喝一碗鸡汤,老朽告诉你一件你最想听的事。如何?”老齐赶紧打断老爷的吩咐。
周亮生眉头微微一皱:“何事?”
“此事老爷你绝对会开心得跳,但老爷你必须先喝汤,你不喝汤,老朽打死都不说。”老齐道。
周亮生接过他碗中鸡汤,三口两口快速喝完:“好了,本官已经喝了,说!”
老齐道:“二公子已得文根,他步入了文修之门。”
“什么?”周亮生两眼陡然亮如星火。
“老爷,二公子当日河道之上,言退出壶鼎山,惹得你老大怒,事实上,他只是退出了壶鼎山外门,他已经取得了文根,圆满实现了你老对他的期待。”
“此事……当真?”周亮生手一伸,抓在老齐的肩头,声音都变了调。
“老朽与二公子回返县衙之后,当即去了一趟河西谷,那边有一器炉发生了炸炉事件,有一村民重伤垂死,二公子出手,现场以宝笔金纸写下医道疗伤篇,救下了这位村民,你说,若是未得文根,何来文道伟力?”
“已获墨家之赐,获得文根!”周亮生喃喃道:“这个逆子,如此佳讯,竟然不告诉本官,让本官这两日两夜,时时刻刻对天而嘆,真是……真是……”
虽然口称逆子。
虽然喃喃而嘆。
但是,此刻的他,脸上何曾有半分失落?满满的都是惊喜,他的脸色,也变得红润非常。
“老爷,还有一样好消息,你將这里面的肉都吃了,老朽再告诉你。”老齐脸上也是带著几许往日不曾有过的狡猾。
周亮生手中碗一伸:“倒肉!备筷!”
燉烂的鸡肉全都倒进了大碗中。
周亮生端起碗就吃。
片刻时间,风捲残云。
老齐道:“第二件好消息依然来自於二公子,他在壶鼎山表现得太好了,除了获赐文根之外,墨家还给了他极其丰厚的赏赐,黄金、白银、银票,共计七千余两,都已交到了夫人手中。”
也许是他还是说早了点。
周亮生最后一块鸡肉噎住,脖子猛伸,眼睛猛睁大,一时之间竟如雕塑。
“老爷,吞下去,吞下去,別噎著……”
周亮生脑袋一拱,脖子一压,吞下:“七……七千余两?”
“是的,夫人不用再做针线活了,府里再也不必为银钱而伤神了。”老齐略有几分感慨。
有人言,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知县比不了知府,但无论如何也不该为生计而操心。
然而,自家老爷啊,就是个官场奇葩,他硬是將官员做成了一个日子都快过不下去的类型,跟上这么一个老爷,你说他怎么办?
现在好了,有了这七千多两白银,你这个奇葩县令就算终生不拿一文钱的奉?,日子也是过得下去的。
“府里生计要几个钱?”周亮生摇头:“老齐,你打听下,岐山这边有无越冬之衣,置办个几千套。”
老齐眼睛一下子睁大了:“老爷,你……这几千人,你真的打算將他们全都管起来?”
“他们日日在河堤上做工,本官保不了他们一家之温饱,给他们置办一件越冬之衣岂非应该?天气渐凉,若无越冬之衣,会死人的……”周亮生道:“另外,多余的钱款,给他们的家属一人分个几钱吧,多数人,也已无米下锅也。”
老齐在那里怔怔出神。
老爷你这样搞,二公子再怎么会抢……不,再怎么会拿宗门赏赐,也是不够的呀……
“此事就这么定了!你立即回去安排!”周亮生道:“另外告诉二公子一句话,既得文根,即为文人,文人该当熟读经典,夯实根基,本官回衙之前,务必在后院安心而读,不可外出生事。”
“这个……二公子目前身在河西谷,並未回家。”老齐据实而告。
周亮生微微一惊:“身在河西谷,他在河西谷作甚?”
“老爷放心,二公子为人……正派,想来拈花惹草的事儿,应该……应该不至於……”老齐艰难解释,突然灵光一现,补上一句:“河西谷那边,打铁炼器乃是祖业,二公子兴许是想在那地方,完善宗门器道。”
如果没有后面这句补充,周亮生下一句话可以预见,必定是让老齐赶紧去河西谷,拉这个好不容易踏入文修之门的二公子回家读书。
可后面一句话出口,老头当场就说服了:“墨家赐予文根,那自然是希望他於器道有所建树,大道三千,或藏於高阁,或藏於尘土……下里巴人寻常烟火之中,或许还真的有道可寻!好吧,二公子那边,你暗中盯著些,莫要扰他。”
老齐长长鬆了口气。
二公子,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但接下来,周亮生补了一句:“关于越冬之衣物,抓紧办,若是岐山无货,你去一趟岭南府……”
老齐內心一片嘆息声交织。
好不容易看到了府中有了肉味,隨著老爷的这一声令下,肉味又要没了。
夫人好不容易放下了针线活,这下,是不是又得重新拿起了?
这样的家主好是真好,就是有点“费儿”啊……
视线回到河西谷之西半道峰。
半道峰上,日升日落,风起风消。
周文举每日西山过夜,半道峰上交流。
已歷五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