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林镇超度完后,打开房门,看着如同失了魂般的顾秋月,摊开手掌,将掌心中的那颗黄莲递过去。“这是她让我还给你的,方才的话你也听见了,她不怨你。从今以后,你们两不相欠了。”
顾秋月低头看向那颗黄莲,颤抖着手接过,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两不……相欠?”
她轻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听不懂,又像是被这四个字彻底击垮。
她欠她的命,欠她的温柔,欠她的情,欠她那颗苦到心底的糖……
怎么可能,两不相欠。
林镇见她如此,于心不忍,出言宽慰:“你也不必过于悲伤,她的尸身我已经处理好了,趁着天色未黑,送她回家吧。”
顾秋月死死攥着掌心那点黄连,指节泛白,几乎要将那点苦涩嵌进骨血里。
她没有哭,也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躬身,对着林镇深深一揖,似失了魂般。
“多谢道长。”
四个字轻得像风,却沉得要命。
陈铭与陈辉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将安睡在冰床上的何春花抬上马车。顾秋月拒绝了任何人搀扶,亲自守在车辕边,一步也不肯离开。车厢里的冰块依旧冒着寒气,她便就着那股冷意,将掌心的黄连,一点点按在自己心口。
苦,比何春花当初尝过的,还要苦上百倍千倍。
她终于明白,那颗她随手裹着恶意送出去的糖,终究以最残忍的方式,回到了她自己身上。
马车缓缓驶离湘西,一路向北,朝着刘家村的方向而去。
顾秋月全程坐在车中,守在何春花身侧,白日里轻轻为她理好衣摆,夜里便靠着车壁闭目,却从未真正睡去过一瞬。她时常伸出手,隔空描摹着何春花安静的眉眼,一遍又一遍,无声地说着对不起。
可那些话,再也没有人能听见了。
陈铭陈辉一路相伴,看着昔日冷傲果决的顾家主,如今发丝灰白,形如枯槁,满心只剩叹息,却半句安慰也说不出口。有些债,本就不是言语能抹平的。
行了近半月,刘家村的轮廓终于出现在眼前。
那是个山清水秀的村落,炊烟袅袅,溪水潺潺,和何春花曾经笑着描述的一模一样。
顾秋月亲自掀开车帘,弯腰将何春花轻轻背起。
她走得很慢,很稳,生怕惊扰了怀中人。白发垂落,遮住了她死寂的眉眼,每一步都踏在泥泞的山路上,也踏在她自己的心上。
村民们好奇地探出头,看着这位陌生的女子,背着一个一动不动的姑娘,一步步走向村尾最僻静的那间老屋。
那是何春花的家。
顾秋月推开门,屋内简陋却干净,一如她口中那个温暖的小地方。
她将何春花轻轻放在铺着干草的木床上,为她盖好薄薄的棉被,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易碎的珍宝。
做完这一切,她缓缓蹲在床边,终于将脸埋在掌心,发出了压抑了一路的、极低极低的呜咽。
没有嘶吼,没有崩溃,只有一种沉到地底的绝望。
一个时辰后,在镇上卖辣椒面的李桐簪收到消息后即刻跑回了村里,她看着何春花院子里站着的两个陌生男子,心中一抽,不祥的预感猛然冒出。她顾不上什么礼仪,快步冲进何春花房间,看见的却是一个满头白发的女子蹲在地上掩面哭泣,床榻上,何春花睡颜安详,了无生气。
“春花……”李桐簪顿时声泪俱下,忙跑出门口让前来围观的众人写信去枫落城通知沈容溪。
一日后,风尘仆仆的沈容溪带着姜紫鸢与华晴走进了何春花一砖一瓦亲自盖起来的小院。沈容溪颤抖着推开那扇虚掩的门,看着床上了无生机的人,倏然落泪。
华晴捂嘴失声痛哭,身形摇晃似要跌倒,姜紫鸢强忍悲伤将她抱在怀里,安抚着她的情绪。
“你是……顾秋月?”沈容溪认出了这个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人,自嘲一笑,“没想到……没想到啊……”
顾秋月恍若未闻,只是失魂落魄地望着地面,一遍又一遍,机械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沈容溪不忍再追问,只在心底急促唤道:
“107,春花还能救吗?”
[回答宿主,何春花生命能量已完全耗尽,以当前科技水平,救活概率为0%。]
答案落下,沈容溪再难支撑,泪水汹涌而出。
这个她曾引以为傲、最鲜活明亮的学生,终究还是走在了她的前面。
三日后,沈容溪亲自主持葬礼,将何春花葬于后山视野最开阔之处,让她长眠时,仍能望见整个刘家村。
顾秋月未曾离开。
她搬进了何春花亲手建造的小屋,守着一室空寂与残息,不言不语,日复一日熬着残生。不过半年,便抑郁而终,了无牵挂。
沈容溪将她的死讯传回顾府,依顾秋月遗愿,将她葬在何春花墓旁。
一左一右,草木相依,生生世世,再不分离。
……
风穿林间,轻卷起一段遥远的笑语。
“阿月,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家的房子,是我亲手盖的哦。”
“嗯?你盖的屋子,可能住人?”
“自然能!我的木工可是我们那一届最出色的。等日后有机会,我带你回刘家村,看遍那里的青山绿水。”
“好,我应你,不可食言。”
“绝不食言!”
旧时笑语犹在耳畔,而今青山埋骨,白发归尘。
那颗苦尽一生的糖,终在岁月深处,化作了无声的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