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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贵微

    屋內烛火通明,一主一婢相对而坐,似如君臣奏对。
    侍婢名流珠,容貌姣好,身姿亭立,性聪敏,乃是钟氏……也就是他老娘塞在耳边的枕头。
    当屋外又响起窸窣声,李从嘉敏锐地向外瞟了眼,当即与流珠划清了界限,慢悠悠躺回榻上,微微闔目。
    “是陛下与皇后来看阿郎了。”
    “娘亲身后那两位大公是何人?”
    虽说记忆涵括脑中,他有些模糊的映像,可前身向来不问政事,知其名而不知其貌,问个妥帖自是好的。
    “是……冠军大將军、太弟太保冯延巳与大理寺卿萧儼。”
    按照先前的奏问,他家阿郎却真有些失忆,因此流珠便刻意述说了官职、姓名。
    乍听,李从嘉不由一愣。
    “马楚纷爭不断,他一个冠军大將军,不在袁州(今宜春)统军,为何与萧公来看我?”
    冠军將军,本是杂號將军,后晋末时,也就是五胡十六国很是常见。
    追溯根源,乃汉冠军侯霍去病,勇冠三军之典故,刘宋的长城將军檀道济北伐时曾任此职。
    杂號將军名前又加大字,则加尊为重號將军,同四征、四镇一等,正三品。
    无论文武,入三品,紫袍、金鱼袋、十三銙(kua)金玉带都是標配。
    “阿郎,將军號是虚职,不掌实兵的。”
    流珠轻声应后,便赶忙垂首退避在门侧,等到天子入內,福身一礼,便轻巧地出外去。
    “重光?”
    “阿爷。”
    钟氏亲身搬过椅来,扶著李璟坐在榻边,满是心疼色地看去。
    父娘之后,李从嘉很快便分辨出哪位是冯,哪位是李。
    盖因萧儼神色迫切,又有『稽查』之色,面相也趋刚正。
    反观冯冠军,仅是片刻诧异而已。
    “这…头角可打紧?”
    “阿爷且安心,儿伤势不打紧。”
    李璟哀泣过后,本是昏沉,见得六儿头角崢嶸,有些哭笑不得。
    原本就是一副圣人帝王相,长出了顶角,信佛又信讖纬的老李头难免多想。
    佛就不必多说,南梁,亦或是说唐朝的祖宗之法了。
    再者,唐末时民间有讖纬:『东海鲤鱼上青天』。
    徐氏代(篡)吴,义祖徐温乃徐州人士,与梁太祖朱温相近。
    而今的李唐开国皇帝,也就是烈祖李昪,即徐州人士,原为徐温养子。
    代父以后,建国大齐,后改本姓李氏,自称唐宪宗之子,建王李恪四世孙。
    虽说多半是冒姓偽认,但五代十国这鸟世道,冒姓算个甚?
    且不提南北两国刘汉,那后唐还是沙陀人改姓李,如匈奴刘渊故事。
    再怎说,南唐也是徐州龙脉出来的汉人,且文教兴过武教,在这乱世,已然算是『清流』
    如此,这就有人要问了,就这大环境,你冒不冒姓有何区別?
    实际上区別还真不小,齐为国,君为王。
    唐为朝,君为帝,法理上就大不同了。
    从孙、冯一眾北人衣冠南渡来看,世家书生子,还是吃这套的。
    况且南唐为十国之最,要不是李璟一通乱搞,划江淮与周、宋南北而治,还真不无可能。
    届时就又是南北朝了。
    当然,目前来看,这一切不过是李从嘉的最终幻想。
    后者至今还天真遥想,睡一觉能否就回去了。
    是,閒散王公、国主很是逍遥快活,但二弟尸骨方寒,这朝堂中无他立锥之地,不知能改变多少……
    有心无力吶。
    看著眾人在前,李从嘉酝酿情绪后,哆嗦著唇舌,颤声呢喃著
    “阿爷,二哥……二哥……”
    “唉。”
    李璟握住他的手,哀嘆连连,那眉眼中的血丝,似是真情流露。
    涵括其作態,却有怜惜之意。
    闻言,李从嘉顿然安心不少。
    昏庸倒没什么,別与玄宗一般父慈子孝就好。
    “陛下,二郎伤未愈,臣等还是不过多叨扰。”
    见得萧儼跃跃欲试,昭然若揭之心,冯延巳面露不悦。
    粮草已先行,將帅已任命,出征在即,还要斗。
    无怪乎宋公嫌恶,这些迂腐之士,至此还不识大势,仿佛將他们一眾扳出朝堂,大唐就能中兴。
    神童?不及顽童也。
    “朕也有多日未见六郎了,朕要好好看看,且慢些罢。”
    听此,冯延巳嚅了嚅嘴,欲言又止。
    庙堂不大不小,为首那些近臣、重臣,天子心知肚明。
    今日既是领了萧儼来,不管是意外还是陷害,也不管水落石出,总归是有打压气焰的用意。
    忍一忍,就当是为国奉献了。
    现今六郎眉目清明,无大妨碍,难免盘问。
    而李璟少有『明智』,也非是猜透了玄机,却是开国之初便有前科。
    且说,五鬼之首,即宋党首宋齐丘,早年追隨烈祖,励精多载,辅弼有大功。
    彼时中原、河北更迭紊乱,江淮安定,堪称宋元嘉之治,因此吸纳不少流亡士庶、文武官员。
    如孙党首孙晟,本为后唐臣,后亡命淮南,投奔烈祖。
    此人的功过如何说呢,可谓成也齐丘,败也齐丘,与汉武、玄宗履歷很相像。
    烈祖时,常人誉其为宋武之刘穆之,足见一斑。
    至於如今的风评……
    三度外贬洪州(今南昌),至今未归,便毋庸多说。
    对於朝堂的境况,可以不识武夫,但却不能不识宋、孙二党。
    李从嘉不说站队,为保身,自然是两边不愿得罪。
    但若要做两面派………
    “陛下,臣想问一问六郎。”
    “有何好问的?”
    李璟嘴上这般说,身子却已不经意地偏离,拱让出半个身位来。
    萧儼得授意,不喜不躁,直视李从嘉,作揖,正声道:“臣为大理寺卿,在位谋事,望六郎勿怪。”
    李从嘉目光瞄向冯延巳,见其正目不转睛的观望来,轻呼一气。
    在这私內之地,而不是在公堂省,他只要不是痴傻,知道君臣皆要淹没此『家丑』,该说什么话……除去察言观色外,必然得字斟句酌。
    “萧公请问,我知无不言。”
    “六郎可失忆也?”
    话音落下,候在门外吴太医、流珠等,皆是一怔。
    尤其是为『大伴』的流珠,更觉惊异,方才知晓先前何故强言失忆,还与她做戏那般久。
    怎阿郎坠马伤了脑,反增聪慧?
    这冯延巳也不见得是真鬼,虽有敲打之意,却不外乎予他退路。
    直到现在,他依稀还记得某位马姓科长的传奇事跡。
    还未问呢,萧儼便是一副忧虑色,显是难堪。
    当然,他不是因为六郎失忆真假,而是在乎吴廷绍这位老太医的屁股问题。
    要可知道,凡为近臣,尤其是吴廷绍这般侍奉二朝的老人,在君侧煽风点火,总是能挤兑些话语权来。
    此外,中医嘛,自然是资歷越老,分量越重。
    从去岁末起,为伐楚,今上兴致勃勃,好谈兵事,朝臣们各抒己见,吴廷绍在內廷,亦不乏指点江山。
    是的,只要为李璟所亲信,太医也可参论军事。
    如此作为,也不全为魅上,而是求爭功机遇,如冯延鲁当年出任监军使,即便甚都不做,便可掛名捞功。
    结果却是险些作死自己……
    此时此刻,萧儼不怀疑安定郡公是否依附宋党,根本便在於举无轻重。
    反观吴廷绍,哪怕往前多有倾向宋党,在天子面前,表现还算『中庸』。
    说罢了,无非墙头草。
    小事隨风吹去,大事上,两头不沾身。
    但如今乐安公兹事体大,六郎又偏偏失忆,如之奈何也?
    对此,萧儼也非无计可施,遂不再询问,转而陈述事发缘由。
    “侍卫军言,马坊使自北商购置一胡马,肥壮喜蹶,乐安公善骑,王府监事奉求,马坊从而调拨,今日出游南郊,围猎一狡兔,窜入林中,乐安公单骑纵进……”
    忽然,萧儼一顿,问道:“六郎可还记得?”
    如今李从嘉仅能回溯坠马以前,入林后多是障碍,他与李弘茂应当是走散了。
    有了大概前因,稍稍说些慌搪塞过去並不难,但……
    萧儼詰问,是在李璟授意以后。
    本质上,是老子想知晓实情,他若装作一概不知,无论真假,有失『孝道』。
    为甚?老大弘冀外镇,老二死了,顺位之下便是老六了。
    近水楼台先得月,即便有被害的不確定性,但重活一世,不搏一搏,待到周寇攻陷金陵,被俘入开封,宛若靖康耻,能否甘心担做亡国之君?
    况且。
    大丈夫,岂能鬱郁久居人下?!
    思绪飘忽之际,回到现实,铺面而来的,是李璟、钟氏四人目光。
    要站队吗?
    站何处能暂且苟全?
    且说便宜老爹脾性与志大才疏的履歷,极难指望的上。
    宋党都有『五鬼』之称了,显是奸佞祸患,世人所不耻。
    反观孙党,忠正为国,简在帝心,如此才堪堪与宋党並驾齐驱。
    “六郎?”萧儼再次轻声发问。
    榻上,李从嘉指尖微微一颤,旋即抚著额『角』,圆润的双颊拧皱的修长,从外来看,如钻心之疼。
    “重光?!”
    钟氏未料,顷刻慌了神,扶持住大儿塌下的腰背。
    几舜头疼欲裂,李从嘉藉此坡下驴,赫然躺下身去。
    李璟见状,亦是愕然。
    因此时李璟倾在榻前,后人窥不见龙顏,仅有冯延巳察觉那须络稍稍抽动,显是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李璟一嘆,起身回首时,又復哀悔。
    “是朕唐突了,廷绍。”
    “臣在。”
    “重光康裕前,便有劳卿在此相守,万不得留了病根。”
    吴廷绍瞥了眼榻上,作揖应道。
    “臣遵旨。”
    “陛下……”萧儼依有惋惜。
    李璟看著他,摇了摇头,道:“早年高僧预言,子松骄纵烈马……又因狡兔入密林,朕无言以对,所能做的,唯有入寺祈福,保他来生安乐。”
    这是他第二次藉口了,萧儼不得不遵从,低头作揖。
    有些事,浑浊不堪,却要比清澈见底要好,尤其是此后不知牵连何许人时……
    “莫叨扰重光了,走罢。”
    “喏。”
    君臣离去后,吴廷绍再次复诊,李从嘉恰到好处表露缓和后,钟氏方才宽心。
    “你就在屋中,莫要走动,弘茂去,需料后事,汝阿爷哀伤过度,待娘理清了,便回来守著你。”
    “嗯。”
    到底是少年郎,还未行冠礼,娘亲孩视些也正常。
    想到这,今日还是他十五岁生辰,七夕节……
    生辰,重生?
    天意乎?
    屋舍內恢復清净不久,外间又是一阵哭闹,听起来似是孙昭容,毕竟能有如此真情实切,力压李璟的,仅有亲生母亲了。
    “陛下!定……定是冯延巳害了子松!!定是他与宋……”
    “啪!!”
    一声落下,嚎啕戛然而止。
    再然后几声喝骂,府邸终是安静了。
    良久,李从嘉哀声嘆气。
    寒微非耻辱,贵微又何解?
    ………………
    注一:
    “吴廷绍为太医令,烈祖因食飴,喉中噎,国医皆莫能愈,廷绍尚未知名,独谓当进楮实汤,一服,疾失去………』
    保大十三年,周寇南犯,廷绍兼寿州监军使。”————《南唐书·卷十七·杂艺方士节义列传第十四》
    注二:
    “有宫人流珠者,性通慧,工琵琶,后主演念家山破及昭惠后(娥皇)所作邀醉舞、恨来迟二破,久而忘之,后主追。
    念昭惠问左右,无知者,流珠独能追忆,无所忘失,后主大喜。后不知所终。”————《南唐书·卷十六·后妃诸王列传第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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