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內主
洪州,南昌。天蒙蒙亮,尚未过辰时,州府门前已是熙熙攘攘。
宋摩詰睡眼朦朧,入门前,瞧见左右吏卒满头大汗,未同继往般在身前諂媚几言,不由奇怪。
顷刻后,待他昂首探见端倪,骤然一惊。
“你们这是做甚?”
吏卒仓皇下了梯,不顾气喘,拍著胸脯衣襟,拭去了风尘,作揖笑应。
“郎君……是主公令仆等更换牌匾。”
“好端端的,何故换门匾?”宋摩詰蹙眉道。
要可知道,州府非私宅,家府门匾更换,非贬即升,在这洪州也是一样的。
若有变,应当是升府,如江寧府,多是重地、陪都。
元宗迁之南都,即南昌府。
但眼下……
既非州、也非府,愣是將南昌替换为『豫章』?
豫章是南昌旧名,本该不甚大事,可国朝乃是继先唐,要避讳代宗李豫(亨子)的讳。
豫字是不能用的。
最经典的,如秀才、茂才(光武讳)。
“不合礼制,我倒要看看是谁冒著阿爷名义胡做一通。”
宋摩詰也未为难吏卒,大袖一挥,便大步而去。
诸多门客见状,仅是盎然微笑,不敢阻拦。
“阿爷?”
正堂不见。
“阿爷?!”
偏堂亦不见。
待峰迴路转,又是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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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爷何去也?”
“主公称是辰游,应当是在江边。”
………………
滕王阁,楼为三重,自此俯瞰,便能得见豫章、赣江城、水一色。
重顶雅静,却有香菸裊裊,及时有时无的『嘀嗒』声。
间有二者,自北面南者,乃一苍鬢公。
其颊狭面长,鬚眉刚凛,须络长耸,儼有不怒自威之气。
自南面北者,却是平平无奇一节度判官,孙姓,名望川,字丘奴。
“主公。”
间外轻呼声但过,侍从未听得应答声,便归位戍守。
不知多久,棋盘满盈,孙望川『竭力』落败,不禁如释重负。
宋齐丘哼笑一声,悠悠而起,转至外台,负手而立。
当是时,江水浩荡奔流,隨金乌登空,阴云渐晴,似暮去朝来。
“仅是二句词而已,不知阿郎竟是如此看我。”
孙望川乍听,便知是主公以阿郎二字称唤天家父子。
“六郎年少,亦是从旁道得来,既其不敢露名,赠予主公,应为当然。”
“你可知何人所作?”
“若是史公……”
“哈哈!”
话未半,宋齐丘一笑否决。
所谓史公,即史虚白也,烈祖未开国前,自荐隨往,宴中时,曾向宋齐丘妄言:『吾可取而代彼』。
后来,烈祖自有取捨,史虚白归隱庐山。
“你往后,莫要再如此卑劣逗老夫顏笑。”
孙望川脸色难堪,旋即作揖称喏。
有此言,盖因庐山史家左右,不乏农舍郎『视监』,李从嘉自从钟氏胎腹中起,便未出过金陵……
再者,就以史虚白那人脾性,若能做此词,他便敢从这滕王阁跳下去。
“且说六郎,此子颇能隱忍,弘茂方去,於眾崭露头角。”宋齐丘笑了笑,道:“望川,你说他是何意味?”
谈及正事,孙望川身姿也隨之端正,仔细斟酌,方才应道。
“取二郎而代之。”
乐安公得孙党时望,而孙晟出使在外,此又关乎到宋公的手笔。
哪有让右僕射,一准宰相出使外国的道理?
何况后来孙晟死於使周,要说是自愿请往,不免玩笑。
孙望川正色道:“二郎这份时望,六郎欲承之,可萧神童詰问,佯装失忆,反覆之人……仆以为,不足用也。”
站队不彻底,即彻底不站队。
即便出殯一日诵词已经极为內敛了,可在诸公眼皮下,一窥便知。
欲藉此机遇扬名,博得孙党时望,乃至与燕王一般覬覦储君之位。
可偏偏失忆不提李弘茂坠马细节,又是予宋党好。
“嗯。”顷刻,宋齐丘又道:“非止於此,他是要两头注,尚知分寸,也知进退,延巳信中所述,二郎去,数日哀绝不食,有天子遗风,是能忍耐。”
再往深了去说,趁著乐安公死因有奇,有高僧预言,天子恰能忍受,自我安慰,可直接不管这段丧子『不应期』,冒然又死一子。
儼然是触碰到红线,熟不可再忍。
而从嘉以后诸弟太过年幼,不知事理,李弘冀外镇多年,亦不少培植亲信,极难妨害。
若不顾以上的后果,硬是要动,幼子是好扶持,便於宋齐丘摄政,可元宗已非继位之初,先是孙党一眾,后是钟、李、高(远)一等,亦是秉权。
简而言之,朝堂早已不是宋一党独大,而是在李璟的偏颇下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一位乐安公、一位安定郡公,远不足以翻天覆地。
“六郎再能忍耐,也不及主公为国相忍,於大唐,功盖诸葛、王猛,然……君为侧佞所蔽,竟是教使主公三次出朝……”
“二位武侯便罢了。”宋齐丘转念一笑,又念起刘宋来,道:“老夫当与穆之齐。”
宋齐丘虽刚愎自用,但还是有自知之明的,真要大放厥词,一拉一踩,反要失顏面。
而刘穆之,恰恰正好。
“主公不避代宗讳,仆想来几日以后,京中闻悉,江、韩一眾又不免蒙昧君上……”
“文蔚在任御史台便不曾消停,今及翰林,可谓专一吶。”
“那……”
“任他们纷说去罢。”
宋齐丘不以为意,转而回坐。
孙望川当即撤去棋盘、奩,轻车熟路的煮起茶水。
看著蒸腾茶汤汩汩流淌,水声澹澹,宋齐丘有感道:“豫章,生吾之地,亦宋武之始封,自始豫章郡公,先是灭燕之广固役,北伐中原,却月一役,大破魏师,荡平关中,何等雄主……”
復观今上……唉。
说真的,当初事从李昪(徐知誥),哪是为匡復甚先唐伟业吶?
徐州地方,出过多少真龙,岂晋阳可比?
而如皇妣(刘氏),便称彭城刘氏之后,更有说服力,未必不比李唐。
但偏偏刘这个氏太多人篡用,不值钱了。
如后汉,今之北汉、南汉。
“主公勿忧,但復楚地,以此功勋,诸公一併上奏,定能归朝。”
“归去有何用?任以三公虚名,不得老夫干预国政,眾矢之的,倒不如老家自在。”
上一次归朝,便是伐闽之时,齐王景达持詔亲自来邀。
不过当时是在青阳九华山,而非洪州。
那时,他便看开了。
在明远不及在暗,虽说讯息有所滯后,但却是相对的。
譬如当下,洪州与袁州相邻,而诸军之帅边镐兼任袁州刺史,屯兵萍乡,择日可入潭州,攻湖南。
如此来看,宋齐丘反是『前线大都督』。
他若愿意,还可以是微操主帅。
莫要说无天子詔不听,边镐乃党內人,若不从宋,何得用命?
这是果与因的关係,分离不得。
其次,宋齐丘为洪州刺史、镇南节度使,还兼任著中书令一职。
同平章事,乃是同平中书、门下的简称,此四字掛名,自唐以来,即宰相之位。
因此,中书令反倒成了虚职。
可要说宋齐丘传令,边镐该听否?
必然听。
为甚?
边镐方用命入袁州时,天子詔,但入楚后,可自便宜进封。
等同於自断,君不干將。
事实上,不全是身不由己,微末小事无妨,大事必然要上奏宋公。
要说將在外,君(主)命不受。
战报从潭州至洪州,都用不著五百里加急,翌日可至。
何况说宋公又不是『微操』统战,而是关乎平復湖南民怨,关乎善后楚將归降之事,无道理不奏。
在此世道,武人反反覆覆,稍有不慎,就又要如灭闽一般得而復失。
孙望川亦然知晓,这是宋公目光长远。
在他仰望感慨之余,內主兀然道。
“我非狭隘之人,令正中、觉等勿要难为他。”
“喏。”
应后,孙望川道:“王逵、周行逢二人,此些武人心性反覆,难以驾驭,独揽兵权,先说王逵,他敢造反,有能耐大破希萼军,却不敢自为节度使,马光惠废后,又推举那刘言为留后。”
光惠,马殷长子马希振之子,先是为王逵推举为武平节度使,此时已在囚车中,从朗州打包好,发往金陵。
“其使何在?”
“已至宣州。”孙望川道:“仆已探听,此来是求朝堂任命,正式敕封刘言为留后。”
“允。”
“喏。”
………………
孙望川出阁以后,见宋摩詰端正奉在阁外,揖礼笑问。
“郎君怎来了?”
“阿爷是要归朝了?”
孙望川摇了摇头。
“那何故更换门匾?”
“阿郎还未闻……词也?”
宋摩詰困惑不已,直到孙望川娓娓道来,方知迷津。
“阿爷认下无妨,只是……毕竟是先帝忌讳……”
“不一般。”孙望川又摇头道:“且说先唐悠远,主公有復国之大功业,僭越稍许……无妨碍的。”
大唐已是最为守礼节之国,犯点错有甚?
况且,都这鸟世道了,代宗又非太宗,甚至不比玄宗,冒了就冒了,你不提我不提,装作不知,不知者无罪,那就是没有冒犯!
也就是孙党一眾朽木会錙銖必较的追究不放。
当然,话不能这般说,孙望川只得委婉绕道,长述许久才解释清楚。
“改南昌为豫章,是为应词,且此微末细枝,能博得主公欢喜,以致延寿,如何不值得?”
宋摩詰哑然,一时无言以对。
他对这位家奴出身,升任为门客所知不多,但知姓、名、字皆乃阿爷所赐。
孙,当是指孙晟及其党眾,加上字丘奴……
阿爷还是太过性情了。
展望著孙望川乘车离去,宋摩詰喃喃道。
“望川,真妙人也。”
………………
注一:
“人以比刘穆之之佐宋高祖,然齐丘资躁褊,或议不合,则拂衣径起,烈祖谢之乃已。”————《南唐书·卷四·宋齐丘列传第一》
注二:
“无子,以从子摩詰为嗣。及后主即位,召其妻子还建康,馆给之,连坐者皆宥。”————《马氏南唐书·卷二十·党与传上第十六》
注三:
“元宗知楚难方殷,以镐为信州刺史,领屯营兵兼湖南安抚使,驻袁州。萍乡有警,许便宜从事。”————《南唐书·卷五·周徐查边列传第二》
注四:
“封唱义谋主镇军將军讳(刘裕)豫章郡公,食邑万户,赐绢三万匹。”《宋书·本纪第一·武帝上》
注五:
陆氏中的『世为庐陵人(吉安)』,是指宋齐丘祖籍庐陵。
马氏中点明为豫章。
我觉得素未谋面的故乡,和真正自幼长大、三次出镇告老的地方不能比,故而说豫章是老家。
真要比的话,刘邦祖上也非沛郡人……
两本南唐书的区別在於,陆氏简略许多,小部分也是有採用野史,更多是承马令的史料,做的是筛检工作(剔除私货),以及末节的事。
譬如宋摩詰,陆氏不提,便应当是才用平平,不值得入书而已,在马氏中也只是提一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