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不欢而散
酒肆中。张梁以《太平清领书》为论题,从“天地阴阳和谐”到“君臣民三合相通致太平”,从“元气为本天人感应”到“善恶有报延及子孙三代”,从“財富天地所有,共养人也”到“人无贵贱,皆天所生”。
研习《太平清领书》十余年,张梁自认为字字璣珠,令人发聵。
即便是权贵豪门,也能令之诚心向道。
然而今日。
张梁却有一种心气鬱结之感。
刘备口称“略懂”,却对张梁论述的《太平清领书》中的观点,每每都能找到漏洞。
若非今日是张梁主动邀请刘备,张梁都怀疑刘备是不是来砸场子的。
诸如“太平不靠个人道德,而靠法治。”“天灾与帝王德行无关”“祥瑞全是认为编造”“贫穷、疾病、灾难来自於社会结构、资源分配、环境、医疗等条件,而非祖上报应”“財富分配,不能靠道德绑架、宗教恐嚇,公平来自於朝廷制度而非富人良心。”“既言人无贵贱,皆天所生,那么皇权、神权亦不应高於人权。”
可偏偏刘备所言,还有理有据,更能究其本质,让张梁难以反驳。
一旦张梁引经据典,刘备便又质疑所引经典,更言“既以前人经典为尊,铜鼎铭文足矣,为何不焚天下书?为何不禁天下言?”
聊到最后,张梁再也按捺不住怒气,冷言道:“刘郎將《太平清领书》贬得一无是处,莫不是不愿天下太平?”
论道理论不过,便开始道德绑架。
自古到今,不论中外,如出一辙。
“苏秦、张仪,辩才震古烁今,然而穷尽二人毕生之力,也未能撼动乱世半分。”
“反倒是秦皇汉武,一者兵行天下,六王毕,四海一;一者武掠北疆,匈奴衰,胡患平。”
“若是激扬文字、摇唇弄舌便能让天下太平,这天下又何至於腐朽如斯?”
“《太平清领书》,亦不过尔尔。”
一番辩论试探,刘备也確认了眼前自称张梁者,便是太平道人张梁。
刘备对张角的太平道,有鄙夷亦有嫌弃。
虽说黄巾起义对书写反抗精神有一定的积极意义,但综合而言,黄巾起义对整个汉末社会是弊大於利的。
张角口称遵从《太平清领书》中的教义宗旨要“均贫富,平贵贱,创立太平盛世”,实际上要的却是“黄天政权”。
劫掠滥杀,不顾民生,不仅杀官吏杀豪强,还杀无辜平民。
顺黄天者生,逆黄天者亡。
如此行径,压根不是匡时济世的义军,而是不抚流民、不兴生產的流寇。
“本以为楼桑刘郎能断言大乱將至,又得苏双张世平以两百万钱资助,是能自大乱之中谋得太平的英雄人杰,今日一见,刘郎亦与庸人无异。”
“正所谓,道不同者,不与谋也。告辞!”
张梁不等刘备反驳,负气而走。
见状,刘备哂笑摇头。
“只是这等言语,便已沉不住气,难怪连张角的核心弟子唐周,都选择了上书告发。”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天下太平,是治出来的,不是乱出来的。乱天下者,张角也。”
受蛊惑的太平教眾成了气势,便如蝗虫过境,寸草不生。
刘备若想守住楼桑村安寧,除了以武力对抗,別无良策。
没有谁对谁错,只有各守立场。
三日后。
两百万钱安然运到了楼桑村。
“刘郎,两百万钱,如数运抵,可需当面点清?”苏双热情如旧。
刘备回礼:“苏兄一向以信义著名,我信苏兄。”
二人相视而笑。
苏双又將刘备拉至僻静处,躬身赔礼。
“苏兄何故如此?”刘备惊问。
苏双嘆道:“数日前,我偶遇了太平道人张梁,与之聊时,又提到了刘郎,赞刘郎为英雄人杰;两日前,张梁忽来寻我,观其言辞激愤,又称刘郎庸俗,不足论道,我顿知坏事。”
“我本以为张梁乃河北名士,若与刘郎相识,或可互帮互助,不曾想反坏了事,让刘郎徒增一仇家;巨鹿张氏,在诸州各郡都有名望,与朝廷高门亦有相通,得罪了张梁,恐会坏了刘郎仕途。”
张角未反时,巨鹿张氏不仅名传诸州各郡,还跟洛阳朝廷的达官贵胄关係匪浅,称之为天下名士亦不为过。
这也是张梁敢道德绑架刘备,还嘲讽刘备是庸人的底气。
那么多达官贵胄朝廷大臣民间士庶都信《太平清领书》,刘备你有什么资格评之为“不过尔尔”?
然而反过来讲,这也是刘备瞧不上张氏兄弟的原因之一。
既扬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却又跟宦官勾结,如何有资格声称为了天下太平。
即便侥倖成功了又能如何?
朝廷百官世家豪门,岂肯向张角俯首低头?
因黄巾劫掠而亡的无辜士庶,又岂会甘心?
为一己之私而断百万黄巾性命,继而引发田园荒芜流寇四起,不是蠢便是坏。
真要为了天下太平,便应建立一个独立於朝廷之外、致力於招抚流民、广兴生產、解决衣食住行的新国度。
如此,才有资格自詡大贤良师!
“苏兄勿需如此。张梁不过一早死之辈,即便得罪了,又有何妨?”
刘备嘁了一声,不以为然。
从始至终,刘备都没將张梁当回事,更遑论担忧得罪张梁影响仕途。
见苏双愁容不减,刘备又道:“苏兄一心助我,我当投桃报李。大乱將至,苏兄还是早些返回中山,聚眾自保。今后若有难处,可入楼桑村寻我。”
刘备並未妄言张角將反。
断言大乱將至,刘备还能举例事实为依据来论证。
妄言张角將反,刘备就只能假託仙人梦中授仙语。
不过刘备跟苏双的交情,还没达到“言深”的程度。
言尽於此,苏双信,则保命,不信,则天命难违。
“钱已到位,是时候囤积粮食布匹,招募门客了。”送走苏双后,刘备低头沉思:“如今涿令不是伯珪兄,为免麻烦,还需有人替我作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