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3 土包子进城
听了村支书周正龙略带调侃的话,甜妹脸颊緋红,转过身去,脑后的红色蝴蝶结格外惹眼。1999年的少男少女普遍土气,只因囊中羞涩。
当他们逐步长大踏入城市开始挣钱之后,终於可以圆深藏心底的时尚梦,但往往用力过猛,甚至出现了千禧年特殊现象——杀马特。
杨幼宜的衣品很不错。
至少,她没有把六种顏色一起穿在身上,又或者里面穿裤子外面穿罩裙。
马迅打开手电。
“妈,我去送两位领导一程。”
“你回去,村里这点路老子闭著眼睛摸也能摸到家,想当年老子在镇南关以南100里的原始丛林里转了两天一夜也没迷路。”周正龙豪迈地一挥手。
酒终,人散。
几道光柱在夜色中晃动著,直到消失。
农村没有路灯,生活在这里的人们若是离了这种笨重的充电手提灯,晚上走夜路真的会一脚踏空摔进河里。
“迅哥儿,请你帮个忙,你杨老师今天喝多了。”沈小英一脸无奈,论酒量,民办教师哪儿是镇干部的对手。
“好嘞。”
马迅架著杨树,沈小英在前面打著灯,杨幼宜默默跟在后面。
两家距离不过一百多米。
一会就到了~
汪~
汪汪~
一只很小的中华田园犬冲了出来,它认出了主人,於是欢快地摇著尾巴,跑前跑后。
沈小英忙著打开屋里所有的灯。
……
杨家也是一幢贴瓷砖的两层小楼,外表看著一般,但內部装修明显比自家高了好几个档次。
光滑的水磨石地面、样式浮夸的水晶主灯、墙壁刷的是细腻的乳胶漆。
“师母,我把杨老师搀上楼吧?”
“楼上东边房间,麻烦你了啊。”
突然~
醉醺醺的杨树吐了。
马迅猝不及防被吐了一身,嚯,那气味真能熏死人。
客厅里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对不起啊,今天真是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没事,浴室在哪里?”
“楼上。”
俗话说,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马迅一咬牙一跺脚,索性屏住呼吸扶著脏兮兮的杨树上楼,然后扒了丟进浴室。
啊~
甜妹家果然有洗手间,还有鋥亮的陶瓷抽水马桶!
……
沈小英手脚麻利,冲刷乾净。
望著乾乾净净地躺在席梦思上的杨树,三人集体鬆了一口气。
“迅哥儿,你也去洗洗吧~”
“算了吧,这也没有我的换洗衣物,我还是回家吧。”
“今天真是不好意思了啊。”沈小英一脸尷尬。
“师母,杨老师他今晚有可能还会吐,你得准备一个盆子。还有,看著他,防止呕吐物进入气管,会有危险的。”
重生前,马迅也是酒场常客,知道醉酒后独自入睡的风险。
“好的,谢谢你啊。”
出门时,杨幼宜快步追上。
“喏,给你~”
一罐健力宝,一瓶太子奶,都是当下流行的饮料,马迅欣然笑纳。
“走了。”
“哎,你怎么洗啊?”
“我去跳胥浦河,跳进去,再爬上来就乾净了。”
“不可以,不可以的,太危险了。你回家拿几件乾净衣服然后到我家来洗吧,我家有太阳能热水器。”甜妹一脸惊恐。
“拜拜~”
马迅大步流星消失在夜幕里。
这算什么?不过是些许风霜罢了。
半里外~
横跨胥浦河的胥浦大桥上。
几道黑影从头顶低空掠过,也许是猫头鹰,也许是蝙蝠,叫声渗人。
俩胆大包天的傻小子各自脱光,很有默契地对视一眼。
“师座,战局不利,卑职先走一步。”
马超麻溜爬上栏杆,向前一跃,留下一个黑黢黢的背影。
咚~
隨后,臭气熏天的“师座”也爬上栏杆,先瞅了一眼河面的水花落点,然后纵身一跃。
这叫定位。
几分钟后,俩人从河里爬上岸,清清爽爽,我的健力宝分你一半,我的太子奶也分你一半。
“迅哥儿,我爸让我跟你去魔都了。”
“他没问去做什么吗?”
“没问,他就说跟著你混不会错。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等我妹中考结束。”
“嗯。”
……
第二天清晨。
马迅早早起床,吃完早饭,先认真检查了二八大槓的车况,在轴承处上了点油,然后就载著马超出发了。
骑过坑坑洼洼的泥巴路,驶上高低不平的沙石路,终於看见了处处补丁的柏油路。
6:00出发,6:40到达县城。
此时的仪江县城没什么高楼大厦,整体灰扑扑的,18层高的劝业银行大楼已经算得上是地標建筑。
稍一打听,就知道了。
时候尚早,银行还没有开门。
马路对面一个简陋的早餐铺子吸引了二人的眼光,说是铺子,其实经营面积一大半都靠占道。
“吃早饭没?”
“没。”
“走~”
吃早饭之前,先得寄存自行车。
1999年的自行车虽然算不上昂贵资產,但也值点钱。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如果不付费让人看著的话,很有可能被偷走。
“多少钱?”
“一毛。”
路边停了一排车,看车的老头递给马迅一个木牌牌。
自行车一毛,摩托车两毛。
这大概可以算是停车收费的早期雏形。
……
二人落座,要了一份烫乾丝、一份阳春麵、两根油条、还有两个油端子。
风捲残云,稀里哗啦。
18岁的胃好似里头有硫酸,吃下去就能消化。
“老板,结帐。”
“7块3。”
对於路边摊而言,物价不算低。
90年代,隨著仪江化纤多个项目逐步投產,成千上万的外地技术工人纷纷涌入,他们拥有强大的购买力,以至於整个仪江县的物价也隨之攀高。
厂区內甚至有直达省会金陵的班车。
每逢周末,许多职工会去大城市金陵购物消费。
按理说,化纤厂也会拉动本地经济发展。
结果恰恰相反。
哪怕是马德彪这样的船老大也无法从中获得一杯羹。
因为仪江化纤自建电厂、水厂、学校、医院、电影院、邮电局、歌舞厅、游乐场、运输公司,甚至火葬场。
可谓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胥浦河就像是一道隔离墙,西边是仪化人,东边是仪江人。
企地之间的婚恋很少很少,因为厂里职工的收入实在是太高了,三倍起步,福利拉满。
在如此巨大的经济差距面前,爱情微不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