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6 长者赐,不可辞
马迅放慢了骑车速度,最终剎车停下,一只脚撑在地面。脚下是数不清的废弃抽奖券,几个衣著寒酸的老人弯腰捡起一张又一张端详,希望能找到漏网之鱼。
捡漏的先例是有的。
脸盆毛巾也是硬通货呀。
突然~
人群里传出了惊喜的吼声。
“中了!”
“我中了!”
高台上的“郭富城”指著台下:“有请这位幸运的朋友上台。”
一群保安奋力挤进人群,眾目睽睽之下,將幸运儿请上了高台。
幸运儿其貌不扬~
乱蓬蓬的头髮、肥大的西装、陈旧的黄胶鞋、憨厚的面容,通红的面庞。
主持人接过抽奖券,隨即露出夸张的表情:“我的天啦,居然是三等奖,价值八千元的松下洗衣机。请问,你今天买了几张抽奖券?”、
“我、我就买了三张。”
“我的天啦,他只花了六元钱就换回价值八千元的松下洗衣机,握手握手,沾沾喜气。请问你是从事什么工作的?”
底下立马有人喊道:“他是修电视机的,店在文化局对面。”
眾人一阵喧囂。
身边的例子最有说服力了。
郭富城抓住时机,吼得破音:“让我们再次恭喜这位老板,祝他在新的一年里財源滚滚。music,起~”
一首《好日子》。
音响震耳欲聋,台上伴舞的女孩子喜气洋洋。
……
马迅站在人群外围看了许久~
这是一个魔幻的时代。
但,秩序的曙光已经出现,当2000年零点零分的钟声敲响,那些魔幻的、疯狂的、离谱的终將退场。
一个崭新的时代即將到来。
“超儿,你玩过吗?”
“没。要不,我们也买一张吧?”
“你也想试试手气?”
“想。”
马迅笑了,从兜里递给马超十元钱。
“去吧。”
“哎~”
马超兴冲冲地撞进狂热的人群,几分钟后,他攥著五张刮开的抽奖券垂头丧气地出来了。
“迅哥儿,一张都没中。”
“超儿,天上是不会掉馅儿饼的。”
“那刚才?”
“不要心存侥倖心理,十赌九输,能贏的只有庄家。”马迅压低声音,“二等奖三等奖也许会有人中,一等奖特等奖绝无可能。你给我记住,永远都不要赌,除非你是庄家。”
“嗯。”
人群依旧狂热,二八大槓压著满地的纸片缓缓离开。
一个专注捡地上废弃抽奖券的老太太从衣襟下摸出塑胶袋,展开,里面是条手绢,再次展开,露出了一些零钞。
她点出两块钱,想了想,又点了两块钱。
然后颤颤巍巍地走向“希望”。
……
傍晚时分。
安丰村,村口。
一群閒著无聊的妇女正在乘凉,虽说是乘凉,嘴巴不能閒著,村子里里外外的八卦都被她们聊了个遍。
马迅的到来瞬间成为了焦点。
“马迅回来了啊。”
“是啊,大娘。”
“去哪儿了啊?”
“县城。”
“干嘛去了?”
“挣钱。”
二八大槓呼啸而过,后座的马超大包小裹,真像是发財归来了。
眾人面面相覷。
“这娃发的什么財?”
“说不好。”
“不会是中奖了吧?”
“肯定是,桑纳塔不会到他家了吧?”
“那么大的车,我也没看著啊。”
“你傻呀,当场就可以卖了换钱。”
“桑塔纳值多少钱?”
“几十万吧~”
瞬间~
眾人越想越合理,马家这小子在县城中奖的可能性是最大的,天降横財,特別合理,老马家祖坟冒青烟了。
到了家门口。
马迅低声道:“今天的事,你不许和任何人讲,包括你爸。”
“是,师座。”
……
与此同时。
仪征化纤厂员工生活区。
一套面积120余平方米的公寓內,刚洗完澡的路江南把头髮梳成大人模样,穿上父亲的西装,又打上自己的紫色领结。
客厅一角。
欧式仿古黑胶唱片机传出悠扬的音乐——《天鹅湖》。
他微闭眼睛,伸出手臂,想像著自己已经站在了未名湖畔,搂著燕京大学最漂亮的学姐,当眾跳舞~
狗曰的马迅终於走了。
从此,一中的红榜榜首只有一个名字——我,路江南。
从此,一中的国旗下演讲只有一个人——我,路江南。
两年了!!
既生瑜何生亮的愤懣终於烟消云散。
马路,马路,从此只有路,没有马。
一曲《天鹅湖》罢~
盛装的少年对著客厅的大镜子弯腰谢幕,然后回到书桌旁,打开王后雄编纂的《黄冈密卷》,奋笔疾书,查漏补缺,厉兵秣马。
读书不识王后雄,遍称学霸也枉然。
夜深了~
他仍在檯灯下默默耕耘。
……
清晨。
天气阴鬱。
马家的早餐格外丰盛,今日中考,所以桌上有粽子。
粽,谐音中。
取其美好寓意。
早饭后~
马德彪骑车载著女儿前去县城考试,马迅从邻居杨老师家借了一辆女士自行车慢悠悠跟在后头护送。
中考三天,马小嬋父女俩將暂住在县城的姑姑家。
一路无言。
到了考点,马迅遇到了很多熟人——那些曾经教过自己的初中老师们。
教师这个群体普遍渴望桃李满天下。所以,他们对於得意门生印象深刻,即使是几十年后遇到了也能脱口而出。
可实际上,得意门生却对曾经的老师印象模糊。
“小嬋,別紧张,放鬆心態即可。”
“哥,放心吧。”
马迅望著妹妹的背影,突然想起了重生第一天的谈话,那天,妹妹说“等参加完中考就嫁人,为家里减轻负担”。
为什么是参加完中考?
马迅一时间没想明白。
“马迅~”
“啊,冯老师好。”
没想到,居然在这里遇到了曾经的初三班主任兼副校长,冯胜利。
冯胜利把马迅拉到一边,低声道:“我有个亲戚在水警工作,你家的事我听说了,你千万不要被家里的事干扰,好好读书,明年金榜题名时记得请我喝酒。”
说著,就塞过来几张蓝色的钞票。
“冯老师,我不需要。”
“拿著。”头髮花白的冯胜利表情严肃,“长者赐,不可辞。”
“是。”马迅双手接过,眼眶通红,心想,即使自己未来走的再远,也不能忘了这个善良的小老头。
……
马德彪站在一旁,既开心又尷尬。开心的是別人家都是给老师送钱,自己家孩子居然能从老师兜里掏钱。
尷尬的是这一切皆因自己而起。
父子俩目送冯胜利离开。
“爸,这几天你负责照顾好小嬋。”
“你放心。”
“我得回去准备准备了。”
“我就担心~”
“爸,你不必担心。高三开学之前,我肯定回来。不解决欠债,我在教室里也不安心。”
“哎。”
嘱咐完,马迅就骑著女士单车回家了,一路鬼鬼祟祟,生怕遇上查车的被当成偷车贼扣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