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这怎么还唱上了?
离开阿苏木基的家,两人又走了四五十分钟,拐进一条更窄的山坳。“曲比阿果家就在前面了,云杉坪。”姜翊看著地图,对照著周围的地势。
村口遇见个放羊的老汉,姜翊便上前用彝语问路。
老汉眯著眼听完,咧嘴一笑,露出稀疏的牙,朝村子深处努努嘴:“往前走,听见哪家吵得凶,屋顶都要掀翻嘍,就是她家!造孽哟!”
“啊?吵架?”穆京心一紧,小声嘀咕道,“那……还去吗?”
“去,”姜翊说道,“自然要去。赶紧的。”
这好不容易来一趟,大老远的,万一有什么家庭矛盾,自己说不定能帮忙开解呢?
於是,两人向村民道谢,然后快步朝对方所说的方向而去。
没走多远,果然,一阵激烈的爭吵声就撞进耳朵,夹杂著女人带著哭腔的高亢调子。
循声找去,一个土坯小院前,景象让人皱眉。
院门口,一个中年彝族妇女坐在地上,头髮散乱,拍著大腿哭诉。
隔著七八米,一个男人垂头丧气瘫坐在地上,像霜打的茄子。他们身后的屋子里,臭气熏天。
两个女孩子,一个大约九岁十岁,一个大约五六岁,跟小鵪鶉一样,在附近的一株大枣树下,不敢靠近。
远处,还有不少村民在看热闹。指指点点,但是没人上前劝解,似乎都在说那个男人的不是。说那女的命苦。
姜翊仔细听了一会儿,好像是因为这男的早上將大便拉在床上。
穆京听不懂彝语,他凑到穆京耳朵边,小声嘀咕了几句,穆京大为震惊:“还能这样?”
简直三观打碎一地!
因为,如果是小孩子,將大便拉在床上,那情有可原,但是,一个大男人,那就太……太不可思议了。
然后吵著吵著,女孩母亲突然用彝语唱了起来:“当初不听爹妈说,自搬石头是自砸脚,千错万错是我的错嘛,千钱难买这后啊悔药……”
姜翊:“……”
穆京:“……”
咋还唱了起来?甭说,这韵律,这曲调,还挺有韵味的。
穆京问道:“这是当地民歌吗?”
姜翊摇头:“我不清楚。”
他也第一次见人吵著吵著还唱歌的。
然后,女孩母亲这一唱,就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关键是词还不带重复的,那男的捂著头,耷拉得更厉害了,不敢答话。
姜翊就瞄向了躲在不远处大枣树下的两女孩,走过去,冲那个九岁十岁左右的女孩子说道:“你是曲比阿果吗?”
女孩惊讶,怯生生地道:“我是。请问你们是……”
姜翊就自我介绍,说道:“我们是映山红小学新来的支教老师,我叫姜翊,她叫穆京,教三四年级。以后,也是你的老师,这次我们是来家访的。”
“啊?”女孩懵逼了,小脸瞬间涨得通红,像熟透的苹果,眼神慌乱又羞耻。
“老师……家访……”都要哭了,不知所措。
因为,好不容易有传说中的老师来家访,怎么就刚好碰上父母吵架呢?但愿老师听不懂我爸妈在吵什么。
姜翊指了指仍旧在唱歌哭诉的女孩母亲,对女孩说道:“要不你去劝劝你妈妈,就说有老师来家访了,也许,你妈妈就不哭了呢?”
“好的,老师。实在是抱歉,对不住。呜呜……”女孩抹著眼泪,极度尷尬和自卑,走向自己的母亲,小声嘀咕了几句。
女孩母亲诧异地望向姜翊和穆京,於是不唱民歌哭诉了。
她慌忙爬起来,抹了抹眼泪,拍打著身上的灰土,脸上臊得通红。
姜翊和穆京也迎了上去。
姜翊用彝语介绍道:“阿果妈妈您好,我们是映山红小学新来的老师,我叫姜翊,是阿果的班主任,教语文和科学,这是穆京穆老师,教英语和数学。我们是特意过来家访的,想和您聊聊阿果的家庭情况、学习情况。”
阿果妈妈羞愧得不敢抬头,用袖子使劲擦眼泪:“让两位老师…看笑话了!实在…实在对不住!”
旁边,曲比阿果的头垂得更低了,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脚尖死死抠著泥地,恨不得立刻钻进去。
原本,她还抱著侥倖,以为姜翊听不懂彝语,这样就不知道她家发生了什么,怎料,姜老师不仅听得懂,居然还会说,还如此地道流利。太丟人了!我怎么有这样的父亲啊?!
……
这屋子里臭烘烘的,自然是去不了,几人就在院子里聊。
说起曲比阿果父亲將大便拉在床上这件事,曲比阿果妈妈又忍不住哭诉起来,眼圈红红的:“姜老师,他说不听的,不止一次了,基本上每年都会来个五六次,您说这日子……这日子还咋过嘛!”
声音又尖又急,带著浓浓的哭腔。
“姜老师,您听我说,”阿果妈妈急了,感觉只有唱才能表达,於是,再一次一屁股坐在地上,顺手抄起了脚边一根小竹竿。
“噠、噠噠……”竟对著旁边的石头敲了起来,还挺有韵律和节奏。
姜翊:“……”
这是要干啥?难道是又要开唱吗?
却是想起了星爷的《唐伯虎点秋香》电影。
果然,阿果妈妈就一边敲,一边唱了起来,甭说,还挺好听的,虽然带著哭腔,哭哭啼啼,但是丝毫不影响。
“十七八岁克他家啊,还未牵藤就啊开花,还没开花就结哩果,我早早哩生下小娃娃……”
“不怪爹来不怪妈啊,怪我哩八字命运差,走错路来我进错了门啊,我有苦难言变哑巴……”
曲调哀婉悠长。
从结婚时开始,將这些年的矛盾,经过,以及无数年来屡教不听,发生了不止一次,居然临时编成了歌词,给唱了出来。
这至少都有好几百个字了吧?800字小作文,不,小诗歌。
姜翊认真听著,不得不说,阿果妈妈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还挺有才的。这是即兴创作的“民间艺术家”啊!
如果曲比阿果遗传了她妈妈三分之一的才气,嗯,这语文至少不成问题,写作文那是提笔就来呀。
穆京:“……”
忽然凑到姜翊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角,悄悄说道:“我的天……姜哥,我以前一直以为《新白娘子传奇》里说著说著就唱是电视剧夸张,表演艺术,搞了半天,源头在这儿呢!艺术源於生活,诚不我欺!”
姜翊一愣,也恍然,点头说道:“青城山下白素贞……白娘子就是川省人,不,川省蛇。”
穆京连忙点头,深以为然。
阿果妈妈歌声未停,越唱越投入:“……懒汉懒汉懒断筋哟,炕上画地图不知羞哦,一年总有五六回哟,羞煞我母女三人头噢……”
唱得是肝肠寸断,闻者流泪,见者伤心。
一曲终了,阿果妈妈泪眼婆娑地望向姜翊和穆京,满是期待,又带著绝望后的最后一丝希冀。
穆京急得直搓手,小声问道:“姜哥,这…这咋整啊?”
姜翊在背后冲她轻轻摆了摆手,眼神示意:“莫慌,看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