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二次进狱的小偷
为期三年的实验结束了。三年前杨铭太过於年轻了,锋芒毕露,根基浅薄,再继续向前吸引太多目光或许並不是什么好事,他从来都不喜欢自己神童的名號。
三年过后,已经可以了。
柳午县终究还是太小了,杨铭已然决意离开此地,去到更大的舞台去看看。
不过,他的生活似乎並没有因此改变。他没有积极学习,以备即將到来的会试科考。还是一如既往去监狱做他的狱卒。
因为发生了田虎越狱这样的大事儿。
逃犯杀了狱卒,更杀了赵家人……一切都已经超出掌控,压不下去了。
先前的逃犯逃跑可没造成这么恶劣的影响。
岳正涛和王大鹏都为此大发雷霆。
监狱管理变得极为严格,不许任何衙役迟到早退,每日点卯必须严格执行。一些羈押了许久的囚犯也不再拖延压榨,该处刑处刑,该释放释放……儘量按照规章制度进行,整个监狱的风气都有些不同了。
当然,这显然影响不到杨铭。
无论是王大鹏还是岳正涛,都不会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狱卒看待。
他依旧是特权阶级,依旧轻鬆自在。
只要好处到位了,狱卒其实懒得去折磨犯人,毕竟打人、带枷锁、带镣銬……这些都是要费力气的。
囚犯懂事儿,他们也懒得麻烦。
现在管理严格了,他们也有气,往上不敢出,就只能向下折磨犯人了。
监狱里瀰漫著血腥味儿,鬼哭狼嚎之声不绝於耳。
说实话,田虎这样的情况是少数,岳正涛不是个昏庸的,这个县官当得还不错。最起码这里的囚犯大多数確实是犯了错,也不是什么好鸟。
犯了错就要接受处罚。
至於说律轻实重,狱榨至残。这是时代底色,大多数的监狱都是如此。朝廷发放的俸禄就那么多,监狱养活这么多人,总要找到阴暗之中的生存方式。
“杨大人,求你救救我吧……”
“杨大人,我冤枉啊!我从来都没想过要越狱啊!”
“杨大人……”
杨铭是个脾气好的,囚犯和狱卒两拨人都喜欢他,知他心善。当他走过狱廊时,许多囚犯不住抓著木栏朝他祈求著。
若有可能得到救赎的话,希望只会在这个和善的年轻人身上。
杨铭也只得无奈地朝他们笑笑:“诸位,杨某不过一小小狱卒,实属有心无力,还望诸位好好懺罪悔过,以爭取宽大处置……”
他们不知的是……
杨铭这人,看似面热和善,对谁都愿意平等交流,被这么多人追捧爱戴,实则冷漠的很,对这些人都无半分怜悯。
田虎那样的人终究是少数。
狱场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人间百態。身处囚笼之中,確实给了不错的悟道环境,更容易让杨铭发现人的价值,找到合適的人,比漫无目的的大海捞针简单许多。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有那坚韧意志、执著的理想去追求什么的。
天资、时机、命运……缺一不可。
监狱里最有用的是田虎这样的人,意志坚韧,天资卓绝,有自己愿意超越生死为之疯狂努力的目標,可以登名【悟道天录】,反哺杨铭。
次之的是怀感恩之心,愿许之杨铭驱驰之人。
再次之,便是无用之人。
三年时间,有用的杨铭挑走了,剩下的大都是没什么价值的。
杨铭不討厌大奸大恶、坏到骨子里的人,他们以自我为中心,践踏规则,手段狠厉,恣意妄为,却往往能走出一条独特的道路。
而监狱囚笼之中的这些人却並非如此……大多只是不甘於平庸,却又没有才华,游手好閒,意志薄弱,畏威欺弱。没有克制住欲望,行小恶之事,越过了法律,以致於自己身陷囚笼,被惩罚压迫著才后悔沉沦,祈求宽恕。可一旦他们安稳出去了,很快又会忘记自己的懺悔和祈求,为祸乡里,重复轮迴。
这些人就只有当恶犬的价值,但是现在杨铭不需要这些东西。
穿过哀求的狱廊,越过一双双希冀的视线。
杨铭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特別的存在,停了下来:“我记得你,咱们又见面了。”
“这次又是犯了什么事?”
相较於其他祈求挣扎的囚犯,新人倒是安静得很,静静的坐在囚笼里,不吵不闹。
昏暗的牢笼之中,漆黑的眼珠眨了眨:“你是杨大人……”
监狱里只有这一位特別的狱卒,温和谦逊,还愿意跟囚犯聊天,跟其他动輒打骂的粗鲁狱卒截然不同。
但是,陈白袖却莫名有种感觉,这个笑容温和的男人比之那些凶恶的狱卒都要危险得多。
黑暗之中,矮小的影子向前凑了凑,上下打量著杨铭,却没在他身上找到什么值钱的稀罕货。
同时,借著细微的火光,杨铭也能看到陈白袖的面容。
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面黄肌瘦,身形矮小瘦弱,也就那双眼睛,格外的明亮。
“技艺不精,被人抓住罢了。”
陈白袖耸了耸肩,无所谓道:“没什么好说的。”
他穿著短衫囚服,胳膊纤细,借著熹微火光,赫然可以在左臂上看到一个烙印的狰狞伤疤,一个『窃』字。
陈白袖並不是本地人,半年前他因为偷窃一富家公子被抓了。因他年纪小,偷窃数额也少,岳正涛判了他刺字刑,关了两三天便放了。
杨铭基本上见过监狱里的所有囚犯,也都聊过。
他自然记得这少年。
杨铭笑了笑,饶有兴味地问道:“技艺不精?盗窃也能算技艺吗?”
陈白袖扬了扬自己戴著锁链的手掌,作为被人鄙夷的偷窃盗贼,却全然没有羞愧的意思:“自然,我这也是一门手艺呢!”
“您会瞧不起我吗?”
“不会。”
杨铭看著瘦小的少年,又说道:“按照齐律,你这是第二次被抓,怕是要受刖指刑了。”
“刖指刑?那是什么?”
“就是要拧下来你的一根手指。”
“啊?”
陈白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疼吗?”
“挺疼的。”
“哦……”
“以后还偷吗?”
乘著杨铭的问话,陈白袖却是抬起头来,洒然一笑:“偷!”
“杨大人,我叫陈白袖。我有十根手指,有两条胳膊。被砍到两袖空空,我也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