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治夷论》
“这样啊……可惜了。”江义成闻言轻嘆了声:“你確实要负失察之责,这个举荐书我不能给你写了。”
他其实並不在乎岳正涛升迁与否,对方错判了刑罚,这件事也不算什么。不过岳正涛都把话坦白说到底了,他也就只能顺坡下驴撤回一张大饼了。
“下官惭愧。”
“你也不必过於內疚。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如今赵家被青匪灭门,也算是报应。”
江义成不知这件事背后有没有什么內幕,但他不在乎,懒得去深究。他胸中装的是皇帝旨意,是家国大事,一小民家庭,一地方豪族实在不足掛齿,反正又不是他的家族,与他无关。
岳正涛这样报了,他也就將赵家被灭一事定性为青匪所为,拉岳正涛入局,也算可以多集结一点力量,寧抓错不放过。
他抬眼看著两人,语声肃穆:“陛下圣旨已下,为今之计重中之重该是剿灭青匪,靖安道所有的事情都可以放下,集中权力剿匪,只要能覆灭匪寇,尔等俱是大功一件。”
“是!”x2
得了江义成这么一句话,再把赵家方面的人糊弄过去,这件事情就算是了结了,岳正涛心下暗自鬆了口气。
“正涛,你回去之后立刻全城戒严,仔细排查,不可放过任何蛛丝马跡。”
“是。”
江义成朝著岳正涛招了招手,示意他落座:“你们在靖安耕耘已久,对於青匪也有所耳闻,比本官要熟悉得多。正涛,你也不必拘束,你是个心细的,才思敏捷,想必心中有所见解,不妨畅抒胸臆,有什么想法尽可说与我听听。”
江义成不是个喜欢客套的人,並且目標明確,追求效率。
简单的几句对话相处,岳正涛已经差不多摸清楚了对方的行事作风。
“抚台大人问,下官便斗胆应答了。”
他落座之后,没有再自谦推諉什么,只是看了眼一旁的知府,说道:“下官以为,青匪起势,锐不可当。进则势若猛火,狂暴迅猛。退则匿於民眾,伺机而动。若附骨之疽,难以拔除。不剿则令其恣意妄为祸害一方,剿则大动干戈劳民伤財,伤及无辜,使生民涂炭,极易激起民变,更使百姓加入其中,若是没有根除,便是春风吹又生。”
江义成闻言皱著眉头点了点头:“是啊!確实如此!”
麻烦就麻烦在这里,青匪洗脑了民眾,越是往西南边上走,越是麻烦,那里的人脑子都疯了,总不能把百姓都杀了吧……
岳正涛点了点头,却又说道:“然青匪虽凶悍,却犹有七寸可拿。”
“哦?”
“下官曾听闻有人评论夷狄『其势愈盛,其隙愈彰』,此话落到青匪处同样適用!”
江义成闻言眯了眯眼睛,垂眸呢喃著:“其势愈盛,其隙愈彰……”
“大人,青匪欲图青蟒吞龙,那匪头喊著无私之言想要留名青史,他想做圣人,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跟他一样,都想做圣人的。其势力日渐扩张,其內部绝非铁板一块。”
“下官以为,强行出兵镇压为下策,青匪於西南已然成势,颇得民心,强行镇压容易逼迫民眾离心,更容易让青匪齐心协力,团结一致。想方设法麻痹敌人,挑起其內部矛盾方为上策……”
江义成看得出来岳正涛不是个草包,所以抱著试一试的態度让他发表一下看法。却不想对方这一番高谈阔论,確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这个人確实是胸中有些沟壑,让他屈居於此当个小小知县確实是浪费了。这人此后必定可以乘风而起,有所建树。
“你还懂兵法战略?”
念及至此,他不住笑容更亲切了些,夸讚道:“你老师给你的评价还是保守了,依我看,该评价你是渊渟岳峙,经天纬地,此后高堂门阁必当有你一席之地。”
岳正涛赶忙摆手:“不敢不敢!大人属实高看岳某了,此非下官之创见,高谈阔论不过是拾人牙慧,借花献佛罢了。”
“莫要谦虚,能慧眼识珠也是才能的一种。”
江义成倒也没有收回对於岳正涛的夸讚,只是有些好奇,顺著继续问道:“这是哪位国之肱骨所论?”
一旁一直没说话的知府张令池咧开了嘴,露出一抹笑容来,插话道:“江大人有所不知,这位在咱们这里可是颇具盛名啊!柳午神童,杨家大公子,十六岁便中举了。”
他一边说著,站起来走到了书房,拿出一纸文书来,交给了江义成:“大人您请看,这便是他所作之文章。”
“杨家大公子?十六岁中举?”
江义成眯了眯眼睛,他倒是认识几个姓杨的官员。
十六岁中举,確实当得上神童之名,如此聪颖,大齐建国以来怕是也找不出几个。
他一边想著,一边打开了文书。
“治夷论?杨铭?”
张令池解释道:“北方夷狄屡犯我边境,翰林院柳大人曾为乡试策论出过考题,询问考生有关於异族的看法。”
知府大人之所以对杨铭的事情如此热切,还存有他的文章,將之介绍给江义成。原因也很简单,这是一笔绝对不会亏的投资。
江义成看著手中文章,却是冷哼了声:“哼,翰林院那些只知道打嘴仗的文官也知道治夷了?总算是出了个有用的题目……”
然而话音未落,却是面色骤变,瞪圆了眼睛。
“……夷狄之势骤合骤散,倏强倏弱,畏威而不怀德,非有礼义可羈,惟利刃可制。其眾若一,锋鏑南向,则边城夜惊,烽燧昼举。
然彼辈虽悍,犹有七寸可制——其势愈盛,其隙愈彰。夷狄之酋,贪如饕餮,狠逾豺獾。强者恃力併吞,弱则屈膝苟存。此天授我以离析之机也。今欲绝其患於塞外,非恃金汤之固,当行伐谋之术。
分其势:饲次强以金帛,诱其生僭越之心;乱其盟:遗偽信於诸部,种相疑相忌之因;耗其力:划水草为险地,迫以血爭尺寸之壤。
故知制狼之道,不在筑栏,在使狼群互啮。以狼牧狼,使其爪牙自戕於巢穴。事成必守三戒:一戒赐物有制,二戒出兵显助,三戒止战过早。尤要者,勿使一部独肥。
胡骑之性,犹虎狼之贪,逐水草而居,恃弓矢为命,好斗狠,崇勇逐利。依其崇拜信者,辅之以毒饵三环,曰名饵、利刃、神锁……”
洋洋洒洒数千字文章还未看完,江义成却是猛地闔上了手中的书册,抬起头来看向两人,呼吸粗重了些:“他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