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林薇
“王待詔……”想起记忆中那人,嬴阴嫚嘴角不自觉勾了勾,“他人很好。”“阴嫚不觉有异?”
“王待詔確有本事。包括那两个庖丁,见识也非同一般。”
看了父王一眼,嬴阴嫚知道他更想听的是什么。
“王待詔行事稳重,知分寸,重实效。程野、李立虽言行跳脱,却也无甚心机,且於农事庖厨確有新奇见解与实干之能。儿臣观他们相处,自然坦诚,不似作偽。”
嬴政点了点头,“既然如此,这些日子你可与他们多相处看看。”
“儿臣知晓。”
见嬴政又去翻阅奏摺,嬴阴嫚悄悄走到他身后给他捏著肩膀。
初时嬴政未觉得怎样,只当女儿一片孝心。
在翻阅了十多斤奏摺后,嬴政回过神来,发现脖子不似以往那般僵硬。
他不禁有些称奇,“阴嫚这手法……”
“王待詔教我的。”回想起昨夜的肌肤接触,嬴阴嫚脸上不禁有些发烫微红。
好在站在嬴政背后,不担心被父王看见。
“不错。这王待詔確实是个奇人。”
“他还教了儿很多,只是儿愚笨,一时学不会那么多东西。”
“谁说吾的阴嫚笨了?”嬴政转头看她,“那么多兄弟姐妹中,只有阴嫚心思最为通透。”
嬴阴嫚乖巧地笑笑,一边给嬴政的后脖子捏著,一边打量著他脸上的阴翳,小心提醒道:“王待詔还和儿说过,父王如果一直这样日日操劳,身体会扛不住的……”
“寡人自是知晓。”嬴政靠在椅背上,休息著感到疲累发乾的眼睛。
心中也会泛起一阵无力,『可那又能怎样呢?』
膝下的儿子们目前没有一个能让他满意,唯一让他满意的阴嫚又是女儿身,许多事情或许只有在他的手上完成才行。
一旦他做不成,后世可能永远都完不成。
就像当初一统六国一样,自己永远都是最特殊的那一个……
嬴阴嫚也知道劝不动,只是看嬴政用力合著眼睛献策,“父王是眼睛累了吗?王待詔教过儿一个法子,父王可要试试?”
“哦?既是王待詔的法子,那就试一试吧。”
“王待詔说这叫眼保健操。”嬴阴嫚来到嬴政案前,將手肘磕在桌面上,“第一节,按揉攒竹穴。”
……
更深漏尽时,嬴阴嫚提著宫灯穿过復道。
夜风捲来远处役夫劳作的號子,像某种古老部族的吟唱。
她抚摸著腰间新佩的错金玉带鉤——
这是父王方才赏的,说是蜀郡新贡的蓝田玉。
转角忽见扶苏立在观星台下,玄衣几乎融进夜色,唯有玉冠映著星河微光。
“阿兄?”
“阴嫚。”扶苏嗓音沙哑如粗糲陶片,“你说,是我错了吗?“
她將宫灯搁在蟠螭纹栏杆上,指著银河两岸的牵牛织女星:“阿兄看那星辰,千年万载守著分寸光芒。可若没有当年共工怒触不周山,哪来今日星河灿烂?”
扶苏怔怔望著天幕,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时,他忽然解下腰间玉珏塞进妹妹手中:“三日后试犁,莫忘唤我。”
……
离开王宫的扶苏一路回到自己位於咸阳宫附近的府邸。
即便经过大半夜的冷静,他的脑海中依旧满是深深的困惑。
父王那句“若这礼法不让百姓活,那便废了这礼法!”如同惊雷,反覆在他脑海中炸响,震得他心神不寧。
他承认那猪肉滋味確实霸道新奇,可……这真的能成为理由吗?
自己好像从未跟上父王的思路,可父王所说就一定都是对的嘛?
他需要釐清思绪,需要寻求支撑。
於是他立刻吩咐:“速请淳于先生、叔孙先生、伏生先生,还有几位常议事的先生,过府一敘。”
他口中的这几位,皆是其门下倚重的儒家学者,也是他治国理念的重要来源。
不多时,几位身著儒服、仪態端方的门客齐聚扶苏的书房。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竹简墨香,却掩不住扶苏眉宇间的凝重。
他屏退左右侍从,只留下几名心腹侍者在一旁静候添茶,其中一位面容清秀、眼神略显呆滯的侍女正垂首侍立角落,似乎有些神游天外——
『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
哦,我是林薇,歷史系大三考研狗。
我在扶苏府上,现在的身份是一个侍女。
眼前这些人……扶苏?淳于越?叔孙通?
真穿越啦?
……
“我想问诸君一个问题。”见人到齐,扶苏沉声道:“若有一日,猪肉成珍饈美食,可登天子之堂乎?”
书房內一时陷入沉默。
几位大儒互相对视,眼中皆是瞭然——大抵又是这位公子和当今的大王在某些方面意见不一。
淳于越,也是扶苏的老师,他第一个开口道:“公子明鑑!礼者,天地之序也,人伦之纲纪。『名位不同,礼亦异数』。天子享太牢,乃承天受命之象,非仅口腹之慾。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人分尊卑贵贱,如日月星辰各有其位,岂可淆乱?况今日因豕肉而改礼,他日岂不因他物而废法?
此乃动摇国本之始也!为政者,当以教化导民,使民知礼守分,安於其位,非以奇技淫巧、口腹之慾惑乱尊卑。”
叔孙通虽稍显圆融,此刻也正色附和:“淳于公所言极是。公子仁厚,然礼制如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贵者恆贵,贱者恆贱,方为天下至理。民生之利,岂在区区一口之欲?
猪肉纵能增利,亦属庶人之利,其物仍为庶人之物。强使其登天子之席,是以下犯上,以卑凌尊,非仁政也,乃取乱之道!当务之急,是劝农桑,薄赋敛,使民安於本分。”
伏生也点头道:“礼之用,首在別贵贱,明上下。若以美味、微利即可逾越礼制,则尊卑失序,纲常废弛,天下大乱矣。”
其他门客纷纷点头称是。
扶苏听著门客们引经据典、义正词严的论述,心中“礼法不可轻废”的天平似乎更重了。
父王的激烈言论与儒家这套维繫森严等级的理论相比,后者更符合他心中“王道”的理想图景。
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案几。
就在此时——
“你们都在放什么狗屁?!”一声怒骂打破了寂静。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角落那个原本安静侍立、眼神呆滯的清秀侍女,不知何时瞪著眼睛看他们。
“就是你们这些狗屁东西给百姓戴上了千年的枷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