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朵小白花
来接李鲤的是临江区分局刑侦大队一中队中队长陈跃进。也就是在六零一仓库大门口,被郭长江提醒赶紧记笔记的两位属下之一。
两人坐在一辆长江750边三轮上,在轰隆声中风驰电掣。
“什么!於哲不是於哲?”
坐在边斗里,左手抓住前面扶手的李鲤扯著嗓子大喊道。
路上陈跃进向他通报最新进展,只是发动机声音太大,对话必须大声地喊。
“是的。
昨天下午临江区第一医院做出化验结果,尸体的血型是o型血,可医院档案里於哲是ab型血。”
“会不会於哲的血型档案搞错了?”
“不会!
今年三月初,金属材料公司组织职工到临江区第一医院做体检,於哲的血型就是ab型。
此外去年十月,於哲在市二医院做手术,术前按照规定做了血型检测,也是ab型。”
李鲤被大风吹得眼睛都要睁不开。
自己破解了凶手和受害人如何神秘进入六零一仓库,凶手又如何离开,还找到了明显的线索,以为离抓到凶手只有一步之遥。
万万没有想到,真实受害人,居然不是大家认为的受害人。
案情一下子回到原地。
受害人到底是谁?
李鲤问道:“此前你们不是请同事和家属確认过吗?”
“是的。”
陈跃进张大嘴巴答道,他的腮帮子被大风吹得左右摆动,不停地变形,声音也跟著飘忽不定。
“身高、体形,还有身上的伤疤,都跟於哲相似。
还有那个头颅,相貌看上去很像,可你也看到过...被老鼠啃咬过,面目全非。
听到血型不对,此前一口咬定的同事和亲友们,也开始犹豫,找出好几处不相同的地方。”
李鲤彻底无语。
现在的技术很落后。
没有dna,没有三维颅骨面貌復原技术,辨认是谁只能靠熟人的肉眼识別...
“指纹呢?
有没有验过指纹?”
陈跃进转头,眯著眼睛看了李鲤一眼。
“想不到你跟李副处长想到一起去了。
昨天下午,李副处知道血型不符的结果后,立即下令从於哲家里、金属材料公司档案室里,收集了於哲的四件私人物品,以及他亲自填写的表格两份,叫市局和分局技术科检出指纹,与尸体指纹做对比。
经过一夜奋战,市局和分局在於哲私人物品和表格上找到四个不同的指纹,但是都与尸体指纹对不上。”
李鲤嘆了一口气,“那就彻底验证尸体不是於哲!”
“对啊,这就麻烦大了。
受害人是谁都不知道,怎么查?”
李鲤理解陈跃进的苦恼。
现在除了没有dna和颅骨復原技术,也没有天网摄像头,没有人脸识別,没有大数据...查杀人案主要手段就是排查受害人的社会关係,从关係中找到线索和嫌疑人。
受害人是谁都不知道,怎么查社会关係?
“陈中队长,尸体身上不是有钱包和证件吗?上面检出指纹了吗?跟於哲物品和表格的指纹对比过吗?”
陈跃进忍不住又看了李鲤两眼。
“陈队长,怎么又看我?
看路好不好?你这样开摩托,我心里发虚。”
陈跃进呵呵一笑,自豪地说:“慌什么,我开摩托的技术,全局都有名,四个轮子的都要在我后面吃灰。
我只是感嘆,有时候这天赋,真的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怎么了?”
“你说的这一点,我们李副处长早上也想到了,早早就安排人去办了。
他可是我们市里赫赫有名的刑侦专家,在部里都掛了號。
五十年初就是我们市局组建刑事侦察处的元老,大小案件破获不计其数,光是市里和部里督办的大案要案就有近百起。
人称白头神探。”
“白头神探?李副处长白头髮也不多啊,难道有染髮?”
“哈哈,我们李副处长三十岁头髮就白了,所以大家都这么叫。
只是现在都五十多岁了,头髮还是只白了三分之一,这上哪说理去。”
李鲤也笑了。
陈跃进突然神神秘秘地说:“小李,好好表现。”
“什么?”
“我们李副处长带过二三十位徒弟,光我们分局,章大队,郭副大队,都算是他的徒弟,我算起来只能是他的徒孙。
可李副处长只承认过三位,偏偏东海市一个都没有。
市局领导几次要他收个关门弟子,把一身本事传下来...
可他一个都没看上...小李,我看你很有机会。”
啊!
还有这事?
不过对於现在的国內刑侦来说,基本上都是师傅带徒弟,言传身教。
就算到了二零二零年后,技术飞跃,天网、大数据满天飞,许多前辈们积累的经验还是非常有用,需要师傅传授...
李鲤笑了笑:“我现在还不是你们警局的人,说这话还早了些。
现在当务之急,就是確定...六零一仓库的受害人,到底是谁!”
...
临江分局办公楼会议室里,烟雾繚绕,简直就是太上老君的炼丹炉。
十几根老烟枪,像十几支大烟囱,突突地往外冒烟。
李胜利站在黑板前,啪地一声,右手掌狠狠拍在上面。
“现在当务之急,就是確定六零一仓库的受害人,到底是谁!”
“陈跃进报告!”
前门外响起声音。
“进来。”
陈跃进推门进来,走进烟雾中,微笑地说:“李副处长,我奉命把李鲤接回来了。”
李鲤跟著走进来,被里面的场景嚇了一跳:“啊呀,熏耗子呢!”
他穿行在烟雾中,逆著阳光,避开若隱若现的桌椅和人,来到窗户前。
咣咣咣,把窗户全部打开。
四扇窗户呼呼地往外冒烟,分局院子里往来的警员都停下脚步,抬头眺望。
“好傢伙,著火了吗?上面点了多少包烟啊。”
“肯定又是在开案情分析会。”
“六零一仓库无头尸体案?”
“是啊,不仅白头神探来了,市局领导也亲自来坐镇。”
“这么严重,死了什么人?”
“不知道。”
很快,会议室里的烟雾散去,现出里面坐著的人。
除了见过的李胜利、章铁山、郭长江,临江区分局刑侦大队第二中队中队长曾寧,以及其他几位见过的警察同志,还有十几位不认识。
其中坐在上首位置、年纪比较大的三位,一看就是领导。
大家都盯著站在窗户前,披著一身阳光的李鲤。
这小伙有个性!
挺年轻的,看著很阳光!
小子挺狂的,上来不打招呼,不自我介绍,直接开窗户,这是不把...领导们放在眼里啊。
眾人心思各异,都对会议室里这个唯一不穿警服的小伙感到好奇。
昨天李鲤破解的犯罪手段,再过十几年,在犯罪影视剧里都是烂梗,但是在八七年,它非常的巧妙。
不是有多么绝妙,一点破谁都能理解。
而是正好卡在大家的思维惯性中,你要是没转过弯来,脑子想冒烟了都不一定想到这一点。
结果被这小子,在现场转几圈,就一眼识破。
偏偏他还不是警察,只是保卫科这样“杂牌部队”的干事...
在场二十多位警察,心情复杂多样...
李鲤上前一步,大声道:“各位领导,物资局保卫科李鲤奉命报到!”
坐在左边第一位白髮苍苍的老警察,打量了一下李鲤,又转头看了一眼站在黑板前的李胜利。
“哦,你就是李鲤?
很年轻嘛。”
李胜利往回走,他的座位就在左边第二个,白髮老警察的右边,笑了笑说:“年轻才有衝劲,才有想像力。”
“想像力?”
坐在白髮老警察对面的是一位跟李胜利年纪相仿的警察,他笑著说道。
“稀罕词啊。
老李,以前你嘴里常提观察、分析、细致、全面、脚踏实地...怎么一下子冒出个想像力来了。”
李胜利不避讳地说:“昨天上午,在六零一仓库,这位小李同志,用他的想像力给我,还有当时在场的所有人,好好上了一课。
时代在进步,我们也要进步...”
李胜利指著白髮老警察对李鲤介绍道:“这位是我们市局副局长马瑞福同志...”
指著对面那位年纪相仿的警察介绍道:“这位是临江分局局长林伯安同志...”
指著林伯安旁边的警察说:“这位是临江分局副局长方和平同志...
其余的有些你认识,有些你不认识,都是市局和分局抽调的六零一专案组成员,我不一一介绍...”
马瑞福开口道:“小李同志,你是物资局的人,知道金属材料公司六零一仓库的重要性,关係著我市多个重大项目的进展,影响著我市经济建设...
你们物资局很著急,市里也非常重视...
但是案子没有眉目,我们没法对六零一仓库解封!
人命关天!
错失任何一条线索,让凶手逍遥法外,谁也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现在专案组责任重大,必须要儘快对六零一仓库无头男尸案,做出一个阶段性总结,也儘早解封,让六零一仓库恢復正常...”
难怪连市局副局长都来了。
刚才的话,不仅是对自己的解释,也是对专案组的敲打,告诉大家任务紧迫感。
李胜利看了一眼自己座位后面,坐在后排的一位警察马上识趣地站起,抱著笔记本溜到后面去了。
“李鲤,你坐这里。”李胜利指著那个空座位说。
刚坐下,李胜利又问:“陈跃进把情况跟你全说了?”
李鲤马上站起来:“报告,路上有介绍了。”
“说说你的看法?”
眾人齐刷刷转头看向他,包括马瑞福,都注视著他。
此时的李鲤,一身白色衬衣,在满屋的橄欖绿中,宛如一朵小白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