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清商怨
三花离开后,祝彧独自坐在案前,又翻了几卷经书。待他回过神来,窗外已是子正时分,万籟俱寂。书案上的烛火已燃了大半,夜风透过窗缝钻进来,带著几分凉意。祝彧揉了揉眉心,知道该歇了。
臥房在书斋的斜对角,临著后庭,庭里只有一株已经过了花期的木兰树,此刻每一片叶子都泛著银辉。
月光透过窗欞洒进臥房,落在地上薄薄一层。
这本是静謐美好之景,但不知为何,在祝彧眼中却显得有些淒凉与忧伤。不过没有多想,他缓缓闔上眼,沉沉睡去。
俄顷入梦,恍惚见一女子,其素衣如雪,眉目如画。
她容顏绝美,美得让人移不开眼,可那眉眼间却全是化不开的哀怨,眼角余泪未乾,望之令人心碎。
祝彧走上前,弯下腰,轻声道:“姑娘为何哭泣?若有难处,但说无妨。”
那姑娘垂下眼帘,睫毛上还沾著泪光,声音里带著几分哽咽,悽然道:“我名孟清商,半生命运淒凉,求公子回到过去,救我於苦海。”
祝彧听罢,一时有些不知所措,酝酿许久,方才道:
“姑娘莫不是在开玩笑……?”
“敢问姑娘,到底如何才能够溯时光而上,替你改写命运?”
还未得到回应,祝彧的眼前已经一片模糊,旋即周身云雾繚绕,一阵曲乐不知从何处传来——
静心分辨,曲属商调,清亮淒清。
待繚绕的云雾散去,祝彧发现自己已身处一座小庭当中。
庭院不大,却收拾得雅致。夜色中,几株杏花静静立在院中,月光洒在花瓣上,泛著淡淡的银光。
左厢房的窗虚掩著,昏黄的烛光透出来。窗外几个少年挤在一处,伸长脖子往屋里看,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你推我搡的,想儘量不发出声音,可窸窸窣窣的动静还是漏了出来。
祝彧刚想上前查看,很快便意识到不对劲,只因自己此刻的状態,恰如一缕游魂——
虽能隨意穿行此方世界,却无法动其分毫,亦无人得见。
这感觉,就像是一个被遗忘的局外人。
祝彧尝试了各种法子,都无法改变自身状態,终於在最后认了命,准备安安静静当一个此方天地的看客。
不过这样,该如何为孟清商改写命运呢……?
另一边,那四五位少年仍扒拉著左厢房的窗柩,不知往里看著什么。祝彧自恃无人得见自己,索性直接穿墙而过,只见得——
左厢房里,几个少女围坐妆檯前,有的理云鬢,有的贴花鈿,忙得不亦乐乎。
祝彧下意识去寻孟清商的影子。只是这些姑娘正值豆蔻年华,便是找到了,怕也只是其年少时的模样。
不过孟清商生得太过出眾,很快祝彧就將目光落在一个被几个姑娘簇拥著的身影上——
即便只是年少时的模样,他也一眼认出,那是孟清商。
这时的她正值豆蔻年华,明眸皓齿,如云似霞。哪怕稚气尚存,可眉眼已然如画——
其春光烂漫、娇柔含露宛若杏花。
一个和她关係好的姑娘从后面环住孟清商的腰,把下巴搁在她肩上,笑盈盈地盯著镜子里的人:
“姐姐这般模样,倒教人有点移不开眼了。”
一眾姑娘听闻,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围在其身边的一位姑娘打著趣道:
“清商妹妹真可是花轿女,人比花还娇艷。”
姐妹们的夸讚让孟清商脸上浮起一抹红晕,她弯了弯嘴角,似笑非笑的,轻声嗔道:“你们快別打趣我了……”
这时又有一个姑娘开了口,声音脆生生的,带著藏不住的笑意:“接下来中评,姐姐的色艺考核又要拿头名啦!”
这句话其中似乎有什么梗,屋里所有的姑娘听了都笑出了声,整个厢房顿时笑语盈盈,嘰嘰喳喳,满室皆是女儿家的热闹。
看著眼前的热闹之景,祝彧的眼中也漾开笑意。
当然他也没閒著,从头至尾他都在琢磨如何脱离这游魂状態,比如是不是有什么机关暗格之类,等著自己触发……
然而,无论怎么试,他还是如那飘荡的孤魂野鬼一般,挣脱不得,心中不由得暗想:
孟清商啊孟清商,你让我救你於苦海,你倒是给我解开束缚呀,那么急著做甚,这下可不怨不得我了……
大约半柱香的时间,姑娘们整理完毕准备去参加中评——她们疑似是乐府的人,这回要考的是箏与瑟。
……
夜色如帷,月隱云后。
乐府內灯火通明,几位老乐师端坐檯上,神情肃穆。
当下,一眾姑娘正端坐於矮几前——
她们刚刚经过了色艺考评,现在正等著考评乐艺。
一个老乐师端坐案前,鬚髮皆白,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他隨手拨弄著身前的箏弦,发出几个零散的音,目光始终落在台上的考生身上。
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商心慈,《梅花三弄》第五段,从头弹。”
这时一个衣著素雅,体態端庄的温婉女子走上了前,她的眼神总是带著一丝悲悯的柔光,给人一种“出淤泥而不染”的纯净感。
商心慈垂眸抚箏,素手起落间,弦音裊裊,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画。
她坐在那里,只一个侧影,便让人觉得岁月静好。然而当你不自觉想要靠近她时,却又担心惊扰了那份寧静。
就这样,在商心慈整个弹奏期间,祝彧只微动了几次,只因不忍心打断所见到、听到的美好。
且说这乐府考评,施行传统的三等九级制度,有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一共九个不同的等级。
当箏音落下,为首的乐师很快就给出了自己的评定结果:
“中上!”
商心慈听到后,没有明显的反应,向老者叉手行礼后便退出了乐府大堂。
“竟然只是中上,这、这……”
祝彧有些为她打抱不平,明明已经足够出色,却连上等也没有,没想到这核標准竟然如此严苛。
乐师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面无表情地翻开名册,念出下一个名字与考核曲目——
“白凝冰,《广陵散》大序部分,共5段。”
眾人的目光落过去——
一位白衣女子缓缓起身,其银髮晶莹垂至腰际,深蓝眼眸清澈如湖,肌肤若雪,面容冷漠却难掩绝美容顏。
“妈的,这老东西。”
白凝冰齜牙咧嘴暗恨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