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生死买卖
夜风把那股阴湿水腥一点点吹散之后,南门老街终於像重新活了过来。可活过来的也只是街。
山上雪坐在桌后,手还压在袖中短匕上,指节有些发僵,半天没鬆开。她眼睛盯著对面那张木椅,盯著椅面上还没干透的那片水痕,喉咙里像卡了什么,既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方才那人,不,那东西,明明已经走了。
可桌边那点寒意还没散尽,像河水先浸过石头,再退下去,表面看著干了,底里却还是凉的。
云间月倒像完全不受影响。
他把那只用过的茶盏拎起来,看了一眼杯底没散完的白雾,隨手泼到街边墙根下,接著又拿起块旧布,慢吞吞去擦椅面上的水痕。那动作不急不缓,像收拾的不是一个刚坐过水鬼的位子,而只是茶棚里哪个醉汉不小心打翻的一盏冷茶。
山上雪看了半晌,终於忍不住:“你就一点不觉得怪?”
“怪啊。”云间月答得很快。
山上雪一愣:“那你方才还那副样子?”
“怪又不耽误做生意。”
他说这句时,手上动作都没停。布角从椅面抹过去,把那一片深色一点点擦淡,只是那股冷意却像抹不掉,仍隱隱浮在木头底下。
山上雪被他堵得胸口一梗,差点想把桌上那只空茶盏朝他脸上砸过去。
“云间月。”她压著火气,“你今日若还想跟我插科打諢,这事就没完。”
云间月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倒没平日那么欠揍,甚至还带了点“你今晚是真被嚇著了”的稀奇。他把旧布往桌边一搭,重新坐回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想从哪句开始。
山上雪盯著他。
她今晚確实被嚇著了。
不是那种一见鬼就腿软的嚇,而是某种更深一点的不稳。像你原本以为自己站的是实地,忽然却被人告诉,这地底下还埋著另一层你从没看见过的东西,而身边那个人不但早知道,甚至已经在上头来来回回走了许多年。
这感觉让她不舒服。
也让她很难再像白日里那样,只把云间月看成一个会做局、嘴又欠的师兄。
“你白天不是一直追著问,我为何只算生死么?”云间月终於开口。
“现在问的是这个?”山上雪冷笑,“方才坐在这儿的东西都快能拧出一桶水来,你还跟我说只是这个?”
“就是这个。”
云间月语气平平,倒把山上雪那点怒气压得一顿。
他抬手点了点桌边木牌。
“你以为我为什么把这四个字掛在前头?”
只算生死。
山上雪看著那四个字,忽然觉得自己像头一回看见它们。
以前她只当这是云间月给自己撑门面的招牌,是怪,是邪,是故弄玄虚,也是方便他筛掉一大堆不想搭理的閒客。可到了今晚她才发现,这木牌不只是挡活人的。
它连死人的路都引得过来。
“因为你只肯接这种活。”她道。
“再往下。”
“因为別的你懒得接。”
“也算。”
山上雪额角一跳:“你到底说不说人话?”
云间月笑了下,这才往后靠了靠,声音散散地落下来:“因为只有生死最真。”
夜里风冷,这句话却比风还硬一点。
山上雪皱眉:“前程不真?婚事不真?財运不真?”
“真倒也真。”云间月道,“可那都是会变的东西。今日看著大好,明日兴许就塌;今朝以为是良缘,后日说不定就成孽债;这一刻兜里塞满银子,下一刻也可能输得裤腰都系不上。”
他说著,抬手拨了拨桌上的铜钱,铜钱轻轻碰出一声脆响。
“这些东西太滑,太虚,太容易被人的贪心、侥倖、嘴硬和自欺欺人搅成一锅浑水。你给他说一个好字,他会自己往上添十层;你给他说一个坏字,他要么当场翻脸,要么转头去隔壁摊再求一个顺耳的。”
山上雪没说话。
因为她知道这话没错。
白日里那个许家公子就是现成的例子。他要的根本不是什么判断,而是一个足够体面的、能替他把前程婚事財运都一併托起来的好兆头。谁若不肯给,他便只会觉得对方没本事,或者价码还不够。
“可生死不一样。”云间月道。
他说这句话时,视线落到了那块仍留著一点湿印的椅面上。
“人一旦真走到要问生死的地步,嘴里的虚话就少了,心里的侥倖也会被磨掉大半。能问出这句话的,不管是活人还是死人,多半都已经没什么閒心来跟你演了。”
山上雪指尖微微一蜷。
她想起赵四海问能不能活著回江,想起那个瘦少年问上山採药能不能回来,也想起方才那个湿冷夜客坐在桌前,嗓子哑得像灌满了水,却仍死死问一句“我是不是死得冤”。
他们问的东西当然不同。
可那份逼到眼前、再也绕不开的“结果”,却是一样的。
“可你方才接的已不是生,是死。”山上雪低声道。
“死也是生死里的一半。”
云间月说得理所当然,像这本就不值得奇怪。
“活人来问,是想知道怎么不死;死人来问,是想知道自己死得值不值、冤不冤、有没有被人乱写了一笔。”
他顿了顿,语气仍旧懒散,眼底却淡了几分玩笑。
“说到底,问的还是同一桩买卖。”
山上雪盯著他:“你把这种事叫买卖?”
“不然呢?”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
“正因为是这种时候,才更像买卖。”云间月打断她,“一个人把最要紧的那个问题拿到你桌上,你若接了,就得给他一个能落地的说法。活人拿命来赌,死人拿执念来问,赌注都摆在这儿了,不叫买卖叫什么?”
山上雪一时竟接不上。
云间月见她不说话,又慢悠悠补了一句:“只不过这行当,比赌桌贵。赌桌上输的是铜板,输急了也无非脱层皮;到我这儿,押上来的往往是最后一口气,或者死都闭不上眼的那点念想。”
桌上小灯轻轻一晃,灯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点本来隨意的话意外照出了些冷色。
山上雪忽然明白,云间月嘴里最轻的时候,未必就是他心里最轻的时候。
他也许只是太习惯把那些真正沉的东西,说得像閒话。
“那你为何说,活下来的人才算结果?”她问。
“因为別的结果都靠不住。”
“什么意思?”
“很简单。”云间月道,“你今日给一个人看前程,说他三年后富贵,他三年后若真富了,也未必会回来找你;若没富,他多半只会骂你胡扯。你给一个人看婚事,说这姻缘合,他过几年若过得好,未必记得谢你,过得不好,却一定记得怪你。”
他说著抬了抬眼,语气里又带回一点熟悉的刻薄。
“人这种东西,遇上好事爱说是自己本事,碰上坏事才想起找个算命的顶锅。”
山上雪差点被这话噎笑,想反驳,却发现还真不算冤枉人。
“可生死不同。”云间月道,“一个人若真从死局里活著爬回来了,那结果便摆在你眼前,不由他嘴硬,也不由旁人胡说。活著,就是活著。”
他指尖在桌上一点。
“这是最笨,也是最实的证据。”
“若没活著回来呢?”山上雪问。
“那就没有结果。”
“没有结果?”
“对。”云间月看她,“没活著回来的人,既不能来谢,也不能来砸摊。死局里究竟是我说错了,还是他自己没按活路走,外头的人爱怎么猜便怎么猜,反正最后能真正把话坐实的,从来只有活著回来的人。”
他说得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过头。
山上雪却从这份平静里,听出一点近乎冷酷的实在。
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自己骂他的那句“回不来的自然给不了差评”,那时她更多是在拆台。可到了今晚,她才真正明白,这不只是个黑心笑话。
它甚至是云间月这门生意能立起来的底子。
因为生死的结果,从来不靠嘴评。
只靠人有没有回来。
“所以你才说,活著回来的人才有资格给结果。”山上雪慢慢道。
“对。”
“那方才那个呢?”她指了指椅面上未乾的水痕,“他已经死了。你又怎么给他结果?”
云间月看了一眼那点水痕:“死人问的,不是结果,是旧帐。”
“有区別?”
“活人来问,多半问的是接下来怎么走;死人来问,多半问的是先前那一步到底是怎么崴下去的。”
他语气淡淡:“一个问活路,一个问冤路,本质上都在生死里,只是前后不同。”
山上雪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得不承认,若按这套说法往下捋,今晚那个湿冷夜客的確也算被云间月这块木牌招中的“客”。可承认归承认,她心里那点不舒服却没全散。
“你这摊子听起来不像算命,倒像替人收尸前最后补一句公道。”
云间月闻言,竟挑了下眉:“这话说得不错。”
“我没夸你。”
“可我还是听高兴了。”
山上雪瞪了他一眼,接著又问:“那为何別的你就不碰?前程婚事財运再虚,总也跟活著有关。一个人若前程坏了、財路断了,说不定一样会被逼上死路。”
“所以我不是全然不看。”云间月道。
山上雪一顿。
“你不是不算?”
“我是不接。”
云间月轻轻转了一下铜钱,嗓音懒散:“看,是为了判断这人是不是已经快掉到生死线上;不接,是因为一旦还没到那个份上,前程婚事財运这些东西,全太容易被人拿去当藉口,拿去怪人,拿去哄自己。它们不配摆上我这块牌子。”
这句“它们不配”说得平,却很硬。
山上雪心里微微一震。
“白天那位许公子,问的是前程婚事財运,可他真正想要的其实不是答案。”云间月继续道,“他要的是一个够好听的说法,替自己把后头的事都垫高一点。就算我真给了,他也不会因此活得更明白,只会更理直气壮地把错都往外推。”
“而那个打鱼妇人不一样。”山上雪接了一句。
“对。”
“她来问的虽也是一句平安回来,可实际已经踩到生死边上了。”
云间月看了她一眼,像是有点满意:“总算没白教。”
“谁要你教。”
“行,那是你自己聪明。”
山上雪懒得跟他扯这个,只继续往下逼:“可你这套说法,听著仍像在挑命。”
“当然是在挑。”
“你承认得倒痛快。”
“有什么不好承认的。”云间月道,“人力有限,摊子就这么大,铜钱就这么几枚,天一黑我也得睡觉。我若什么都接,最后只会什么都做不准。与其逢人便给一碗温吞水,不如只挑那些真正已经踩到悬边上的,狠狠干一把。”
他说到这里,唇角竟还带出一点很淡的笑意。
“再说,前程婚事財运这些,外头有的是人爱算。有人比我会说吉利话,有人比我懂怎么哄富人高兴,我何苦去抢那口饭?”
山上雪冷笑:“你分明就是嫌那些人烦。”
“这也算原因之一。”
“之一?”
“另一条你方才不是已经听见了么。”
“哪句?”
云间月抬眼看她,慢悠悠道:“因为只有生死最实。”
山上雪看著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像块石头,先前只是被他轻飘飘扔在桌上,到了此刻却终於沉下去,在心里砸出实感。
她以前总觉得云间月这人活得太轻,什么都像拿来开玩笑,连“大吉”这种话都能信口就来。可今晚她忽然意识到,正因为他知道什么最重,所以旁的东西才显得都轻。
他不是分不清。
恰恰相反,他可能比谁都分得清。
桌边安静了片刻,山上雪忽然低声道:“若那人真是冤死的,你会替他查吗?”
云间月看了眼街口那片已经彻底沉下去的夜色:“看他明夜能记起多少,也看这桩冤值不值得查。”
山上雪眉心一蹙:“冤还有值不值得?”
“当然。”云间月道,“不是说冤本身分贵贱,而是得看这桩事最后能不能落地。你若连人是谁、死在哪儿、沾著谁的手都摸不著,就算嘴上替他喊上一百句冤,也只是替夜风添点响动。”
这话听著不近人情,却很实。
山上雪不喜欢,却也挑不出错来。
“你这人有时候真凉薄。”她道。
“你今日才知道?”
“我以前以为你只是嘴坏。”
“嘴坏跟凉薄並不衝突。”
山上雪被他这一句堵得没脾气,半晌才道:“那你当初掛这块牌子的时候,就想过活人死人都会来?”
云间月听了,竟笑了一声:“最早没想那么多。”
“那何时想明白的?”
“摆得久了,自然就明白了。”
“这也能自然明白?”
“你在街边坐久了,会知道哪家老板娘嘴最碎,哪条狗最爱追车,哪个醉鬼每逢月底都要来茶棚赊帐。”云间月道,“我不过是比你多知道一点別的。”
山上雪听著这话,竟一时不知道该骂他故作轻鬆,还是该骂他把这种事说得像认路一样平常。
最后她只低低哼了一声:“怪不得你这摊子老让我觉得不太吉利。”
“现在才觉得?”
“以前只是觉得晦气。”
“那如今呢?”
山上雪看了眼那块牌子,又看了眼对面这人,慢慢道:“如今觉得,你可能比这块牌子还邪。”
云间月闻言,竟像得了句夸似的,颇有几分受用地点点头:“多谢抬举。”
山上雪懒得理他。
她低头看著桌边那点还未散尽的冷痕,脑子里却把今晚这番话慢慢捋了一遍。捋到最后,她忽然有些说不清自己是更安心了,还是更不安了。
安心的是,云间月那套规矩並非一时兴起,也不是单纯为了装神弄鬼。它背后真有一条他自己认定的线。
不安的是,这条线显然比她之前以为的更深,也更冷。
她正想著,云间月忽然又慢悠悠开了口。
“不过有一点,你白天其实没说错。”
山上雪抬眼:“哪句?”
“回不来的,確实给不了差评。”
他这句说得太平常,平常得像只是顺手补一句段子。可放在今晚这番话后头,山上雪却一下听出了別的味道。
这不是玩笑而已。
这是他这门生意最黑也最真的那一层底色。
山上雪看了他几息,最后只吐出一句:“你真不是东西。”
云间月笑了:“你骂得很准。”
“那你还笑?”
“因为你总算骂到点子上了。”
山上雪被他噎得无话可说,索性起身去收桌上的茶盏。她刚拿起那只空盏,云间月便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在后头不紧不慢补了一句。
“对了。”
“又怎么?”
“今晚的茶,確实该你泡。”
山上雪手一顿,回头就想把杯子扣他脑门上。
可云间月已经先笑著抬手,挡住了她那一下並不存在的动作,眼里难得带了点真真切切的鬆快。
桌边那点刚被怪客带起来的寒气,竟也被这句插科打諢衝散了半分。
山上雪盯著他看了两息,到底还是没砸,只冷著脸把茶盏往桌上一放。
“行。”她道,“你最好记住今晚说过的话。”
“哪句?”
“每一句。”
云间月看著她,唇角轻轻一挑:“记著呢。”
风从街尽头吹过来,木牌轻轻一晃,又撞了一下桌角。
那声响不大,却像把“只算生死”四个字在夜里又敲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