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倒霉剑修
叶清寒知道自己又被摆在最前头了。这事他不是这会儿才知道。
从黑松坡外第一眼看见阵形开始,他心里便已经有了数。半月收口,七人压阵,中缺留险,这种阵原本该由最稳的两人轮著补最外侧的缺,免得一人吃尽里外两头的劲。可真正站位时,师兄们一句“你剑快”,一句“你命硬”,一句“你来最合適”,便把那最脏的一口气顺理成章地压到了他脚下。
叶清寒对此並不意外。
甚至可以说,太意外了,反倒不像真事。
他这些年在门里,最常听见的便是“你合適”。
山路险些,要他探。
邪祟难缠,要他上。
局里总得有人先吃第一刀,也还是他合適。
起初年纪还轻时,他不是没问过,为何总是自己。那时带队的师叔拍著他肩,说你根骨强,剑快,最难得的是命也够硬,寻常弟子扛不住的,你多半扛得住。后来问得再多一点,旁人便会嘆气,说门里並非苛你,只是你天生適合这类险局,若换作別人,死的会更多。
再后来,他便不怎么问了。
不是信了。
是知道问来问去,最后总归还是那几句话。
命硬的人,好像生来就该多挨几刀。
可知道归知道,眼下脚下那道阵纹第三次发亮时,叶清寒心里还是冷了一下。
不是怕。
是烦。
烦这帮人分明想拿他去堵最烂的那道口子,嘴上却还要把话说得光风霽月,好像谁死在这里,都是为了替天行道,好得不得了。
阵中黑雾再一次扑上来时,他没退,只横剑一压,把那股带腥味的邪气重新压回半步。剑锋切进去,像切开了一层湿冷的烂布,震得他虎口发麻。肩上那道伤还在渗血,腰侧那一下更深,热血顺著衣里往下走,贴在皮肉上发黏。
若只是这些,倒也不算什么。
真正碍事的,是外头那群人。
车翻了,火起了,商队的人还没全退出去。那几个被卷进阵边的伙计一个比一个慌,跑又不敢跑,趴也趴不稳,活像一群被雨打散的鸡崽,只会缩著脖子等雷落下来。叶清寒每次抬剑封住阵口,都得分出半分眼神去数一遍外头还剩几个活人。少一个,他心里便要松一点;若多一个,他那口压著的气便又得往上顶一寸。
“叶师兄,收剑往里一步!”
身后有人又在喊。
是谢成。
这人年纪比他小两岁,平日里看著还算厚道,一到真起阵时,话便总说得最顺。叶清寒不用回头,也知道对方此刻多半还站在自己左后方那道稳位上,脚下半寸未乱,手里符线拢得漂漂亮亮,像只要自己往里退一步,整张阵便又能好看起来。
可他若真退了,外头那两个还没爬进树后的商队护卫就得先死一个。
“你过来补。”叶清寒冷声道。
后头顿了一下。
谢成像没料到他会把话直接掷回来,隔了半息,才压低嗓音道:“我这边不能松,一松阵会乱。”
叶清寒眼也没眨,又是一剑把从缺口钻来的邪修逼了回去。
“你那边松不得。”
“我这边就松得?”
这话不重。
甚至比他平时说话还轻些。
可谢成却没再接。
因为谁都听得出来,这话问得並不是谢成一个人。
是在问整支队伍。
问站在后头压阵、嘴里一遍遍说大局的人。
问他们是不是打从一开始,就觉得这口最脏的气,本来就该由叶清寒咽下去。
前头那矮瘦邪修忽然怪笑了一声,声音像老鼠在破瓦下刮齿:“正道可真有意思。”
他说著,身子一矮,又往缺口处撞来,手里黑雾凝成半把鉤子,专往叶清寒见血最重的腰侧掏。
叶清寒抬剑去劈,心里却先闪过一个念头。
这人不想走。
至少现在不急著走。
对方明明已经看出了阵口最虚的地方,若真拼死往外掏,不是没机会衝出去。可这几次撞阵,他每一下都更像是在试,在拖,在把自己这边的人一步步往更乱的地方引。
这不像纯粹被困死局的邪修。
倒像知道自己身上还压著別的用处。
叶清寒心里那点烦意更重。
他不擅长做局,也懒得去猜那些弯弯绕绕的人心。但不擅长,不代表看不出。打到这一步,眼前这几道黑影已经不像今日临时撞上的猎物,更像是有人提前备好的刀。这刀是真是假且不论,它如今正一口一口啃在自己身上,而后头那些本该一起握刀的人,却更像在等他先把血流干。
“叶清寒!”
压阵的白衣男人终於又开口了。
他叫顾明修,是这回带队的师兄,也是门中出了名的稳妥人物。平日说话不急不慢,待人也算客气,因此更衬得此刻这声喝斥格外冷硬。
“守阵,不要再往外分神。”
叶清寒听见这句话,眼底冷意更重,却还是先一脚踹开扑到阵边的小伙计,把人踢进一截断木后头,才抽空回了四个字。
“你来守。”
顾明修脸色一沉:“你闹什么脾气?”
叶清寒几乎想笑。
闹脾气。
到这时候,竟还能把话说成这样。
他索性连头都不回,只盯著阵中那几道越逼越近的黑影,淡淡道:“我守可以。你把外头这些人一併带走。”
“邪祟未清,谁也不能乱动!”
“那就闭嘴。”
这一句落下,林坳里竟短短静了一瞬。
不只是谢成,连另外几个白衣弟子都像愣了一下。叶清寒平日虽冷,却极少在阵中这么硬顶同门。如今他当著邪修、当著商队、当著这一地乱火直接顶回来,便像终於把那层一直压著的忍耐往外掀了半寸。
可也就半寸。
掀完之后,他脚下仍没退。
该挡的剑,还是照挡。
该护的人,也还是照护。
这才最叫人没话说。
因为他不是一边喊不干,一边撒手不管。
他是明明看出来你们想拿他填命,却还是先把眼前这条命保住再跟你们算帐。
阵中那矮瘦邪修见状,忽然嘿地笑了:“你们这位叶少侠,倒真是个捨己为人的命。”
叶清寒不答,抬手又是一剑。
剑光横著出去,亮得极冷,像冬夜崖上积了很多年的雪被人一下掀开。那邪修笑意一僵,硬被逼退两步,连带著身后另一道黑影也跟著晃了下。可这么一来,叶清寒肩头那处本已压住的伤又被震开,血顺著手臂流到指节,把剑柄都染得发滑。
他手上略一收紧。
这柄剑跟了他很多年,沉,旧,剑柄包布都磨得起了毛边。师父从前说,剑修最忌手滑,握不稳剑的人,也握不稳命。叶清寒一直记著,所以哪怕此刻掌心被血浸透,他握得也还是极稳。
可稳,不代表感觉不到疲。
他能撑。
再撑一阵也不是不行。
问题是撑完之后呢。
后头这帮人会不会真接上来,还是仍旧等著他把这一阵熬成一桩“捨身守阵”的好名声?若自己真在这里折了,外头那几条无辜命是不是便能算在“斩邪有失”四个字里,一併轻飘飘抹过去?
想到这里,他心口忽然生出一种极淡却极冷的厌倦。
不是第一次。
这种感觉,他不是第一次有。
很久以前,也是在一场说得冠冕堂皇的任务里。那时他站的位置比现在还更往前一步,前头是该杀的邪物,后头是不会退的同门,耳边也有人说“大局”“必须”“只有你最合適”。后来事情过去,死的人被写进功簿,活下来的人领了该领的责罚与封赏,谁也没再提过,那个最合適的位置,究竟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给他留好的。
叶清寒不愿再往下想。
因为只要再想深一点,剑便容易慢。
而眼前这地方,剑一慢,先死的就不是他一个。
林边又有东西塌了。
是药箱。
几只木箱被火舌舔断绑绳,滚了一地,里头药包散得满坡都是,混著泥、血和草灰,看上去乱得几乎像笑话。一个年纪不大的商队伙计缩在树后,浑身抖得像筛子,明明嚇得连哭都快哭不出声了,还死死抱著一只没来得及滚出去的小药箱,像只要抱住这点东西,回头便还能有个交代。
叶清寒余光扫到那一下,心里又是一紧。
这世上最让他烦的,从来不是刀,也不是鬼。
是这种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平白被卷进来,连怕都怕得缩手缩脚的人。
因为他们最像当年的那些同门。
一样不该死。
一样到最后,却总有人告诉你,他们的死是必要的,是为了更大的局,是你该学会接受的分量。
放屁。
叶清寒心里极冷地骂了一句,脚下却更稳了。
顾明修还在后头压阵,声音比先前更沉:“叶清寒,守住。”
叶清寒终於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火光从两人中间掠过去,把顾明修那张一贯稳妥的脸照得格外清楚。那张脸上此刻有急,有沉,也有烦,却偏偏没有半点“我去换你”的意思。叶清寒看著看著,忽然就把最后那点还愿意给同门留的脸面也看没了。
原来真是这样。
不是他多疑。
也不是今日运气差。
只是他们又一次觉得,只要叶清寒还站得住,最该去死的那个位置,便自然该由他站。
他看明白这一层,反而不怒了。
只剩下一种很冷的平。
“顾明修。”他忽然开口。
后头人一怔:“什么?”
“你回去以后,想怎么写都隨你。”叶清寒语气很平,“临阵失位也好,捨身守阵也好,若我今天真死在这儿,你们那本帐,大概又能记得很好看。”
顾明修脸色猛地一变:“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
叶清寒说这三字时,手里长剑刚好往上一挑,把邪修甩来的那道黑鉤生生斩断半截。断雾炸开,溅得他半张脸都冷了下去。
“那你现在过来。”
这一句掷出去,顾明修竟真噎住了。
因为他过不来。
或者说,他不愿过来。
这一点,叶清寒知道,顾明修自己更知道。
所以顾明修最后只沉下声来,挤出一句:“你先撑过这一阵。”
叶清寒听完,竟扯了下嘴角。
那点弧度极淡,冷得近乎讥。
又是这句。
总是这句。
先撑。
先上。
先替大局顶一下。
顶过了,后头自然有人记你一笔好;顶不过,便正好把尸首垫成旁人的稳妥路。
阵中邪修像也听懂了这层味,笑得更怪。那矮瘦邪修甚至故意拍了下手:“精彩。你们正道真是越来越会唱戏了。”
叶清寒没理。
他懒得同死人和快死的人费口舌。
眼下对他来说,最要紧的事只剩两桩。
第一,把外头还喘气的几个凡人先护下来。
第二,在自己真被这帮人联手钉死之前,找机会把整张局的口子先撕开一点。
只要口子一开,后头这些站稳了说话的人,也得跟著一起乱。
想到这里,叶清寒目光一沉,脚下忽然往前半步。
这半步不是退。
是压。
他竟顶著那口最险的缺口,反过来往阵中逼去。剑锋一立,火光底下像忽然竖起一道极冷的线,把扑上来的黑雾一分为二。
这一手出得太狠,连顾明修都在后头失声:“叶清寒!”
叶清寒一句废话没回。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们不是都想让我守吗。
那我便按我的守法来。
谁拿活人填阵,我先劈谁的路。
也就在这一刻,林外某处树影里,极轻地响了一下。
像铜钱碰了木。
声音太轻,轻得旁人多半只会当成风里带来的碎响。可叶清寒耳力极好,还是在刀剑与火声里捕到了一瞬。他心里微微一动,却没分神去看,只把这一点异样先压进了心底。
黑松坡这局,似乎不止明面上这些人。
可不管暗处是谁,此刻也改变不了一件事。
叶清寒已经被压到最前。
而他,偏偏还站得住。
火越来越大。
阵越来越紧。
鲜血顺著他指缝慢慢往下淌,滴在地上,又被阵边热气一下蒸散。
顾明修还在后头叫他守,邪修还在眼前找缝,外头凡人的哭声时断时续,像隨时会被谁一脚踩没。
叶清寒提著剑,站在这场乱局最前头,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真是倒霉透了。
脏活是他的。
累活是他的。
送死的位置,还是他的。
可越是这样,他胸口那股冷硬的劲反而越顶得直。
想拿他填命?
行。
先看看这条命,到底有没有你们想得那么好拿。
林外的树影深处,云间月看著这一幕,眼底那点做局的光终於更亮了一寸。
他低低笑了一声。
“这人命是真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