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不速之客
842.m30王宫,洛科斯
达美克斯鲜少认为洛科斯境內有他管不著的地方,他养子的书房正是其中之一。
他穿过花园,拾级而上,石头在脚下发出轻微摩擦声。
他在高塔前停下脚步。
在佩图拉博的重塑下,它更像一座灰色的堡垒,將他和洛科斯的眾人分割开,只有得到他信任的人才能穿过层层边防进去。
但他的內心仍是锁闭的。
或许佩图拉博对每个奥林匹亚人,皆是如此。
远方山上,钢铁造物在风中呼啸旋转,发出持续而尖锐的轰鸣。类似的装置也遍布洛科斯的河坝与水渠。
但从达美克斯站立之处望去,它们渺小如孩童手中的风车,安静得近乎无声。
佩图拉博为缓解这片土地的贫瘠,已尝试了许多。
但那並非最快、最有力的方式。
达美克斯深知,答案只有一个——
战爭。
战爭能掠夺金银、铜矿、奴隶、粮谷与疆土……而这一切,又將反过来滋养战爭本身。
它终將诞下自己的子嗣——
更辽阔的领土,更高耸的王权。
再也没有比这更令人上癮的游戏。
“生存即斗爭,权力即安全,统治即意义。”
佩图拉博会明白的。
他一定会。
……
达美克斯命令卫队留在塔下,独自走进门內。
他踏入那座升降装置,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隨后整个空间开始缓缓上升。轻微的失重感从脚底传来,地板隱约震颤。
自这机械问世,侍从再没上过楼。
造访过这座塔楼的人,无一例外地得出相同的结论,仿佛巫术,或者就是某种邪术。
可达美克斯不这么想。
他的养子有太多不可思议,这只是天才折射出的一部分。
达美克斯紧紧抓住墙壁上的扶手。
他的心跳加快,但脸上依旧保持著镇定。
几秒钟后,空间停止了上升,门再次滑开。达美克斯走出这个奇怪的盒子,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十五楼的门口。
一股清凉的气息若隱若现。
他推开工作室的门,一股凉爽的风迎面扑来,仿佛置身於清幽的山谷。
达美克斯微微一怔,伸手探了探空气中的凉意。
这里不像五月份的洛科斯。
他的养子,竟连季节也一併拒绝了。
一束稀薄的阳光,透过被刻意拉拢的窗帘缝隙照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佩图拉博就坐在製图板前。
电气石驱动的灯具投下稳定的光。
他背脊微弓,伏案工作,手中的笔在纸上快速移动,发出细密如蚕食桑叶般的沙沙声。
在怀有恶意的人眼中,这场景或许滑稽得如同某出闹剧的中心——
一个身躯足以媲美传说英雄的巨人,却像最孤僻的学者般蜷缩在此。
举止乖张,沉溺於自己的世界,对身后的访客、乃至窗外的整个王国,都充耳不闻。
见达美克斯进来,佩图拉博拂开案头积攒的碎屑,隨手將钢笔合上,卡进某本书中。
他合起那本书。
又从墨水瓶中取出另一支笔,毫不在意墨水染黑指尖。
笼中的鸟儿跳上横樑,发出细碎的鸣叫。
他继续绘图。
达美克斯知道,养子厌恶被人打扰。
於是他沉默地打量起四周:
对於这样一个思维精密的存在,他的研究现场却是一片混乱的奇蹟。
精心绘製的捲轴堆叠在杂乱之物间,与葡萄酒渍和新近洒出的墨跡混在一处。
令人惊嘆的复杂模型,坐在废弃的餐盘与被遗忘的饭菜旁边。
数种语言的书籍共享著空间——建筑、数学、天文学、歷史……所有论文皆以佩图拉博那精致工整的笔跡书写。
奇巧的机器与城市设计图,散落满地。
从窗边那张上下铺可以看出,这房间里显然还有另一位居住者——
而那一位的混乱程度,与佩图拉博不相上下。
上铺堆满了戏剧剧本、空酒杯与餐盘,稿纸从床尾蔓延至地板,上面画满迷宫般的图案。
写满数字的草稿、散落的科学书籍与另一位的物品纠缠在一起,光亮的勺子被当作书籤,斜插其间。
他的工作桌散发著松香与机油的气味,一台抽气装置的管道通向墙外。
桌面上摆放著赛璐珞、锡条与铜片製成的小型造物,以及几块闪烁微光的电气石。
一台银色机器被完全打开,內部裸露,背朝上方;旁边是一件风格超前的石质雕塑,表面涂有精心调配的色彩。
庞大的真空管原型机的一部分被端正地弃於墙角,这个废品也曾有个叫作“埃尼阿克”的名字。
达美克斯来到了书房的中心,几乎不敢呼吸,两人仍然什么都不说,之后达美克斯的敬畏变得不那么结实起来。
“我不得不说……年轻人——你对这里的改变,”达美克斯望向门口,转身在屋內踱了几步,像感受清风般张开双臂。
在场的人都能知道他在暗示什么。
“已经引起了一些人的恐慌。”
“除了你,几乎没有人会来到这里。”佩图拉博说,“我並不想提醒你,是谁泄露了情况,从而引起恐慌。”
“你又在忙你的玩具了?”
“我看著像在製造玩具吗?”
佩图拉博的语气终於出现波动。
“好吧,不是玩具。”
达美克斯举起双手,作投降状,但眼神里没有半分让步。
有那么一瞬间,他看著养子拱起的背,想起他刚来洛科斯那种陌生而防备的样子,还有那种温和而纯粹的好奇心——
心里某个地方轻微刺痛了一下。
但那刺痛很快被更熟悉的计算覆盖了。
“那你的『正事』——”
他继续说下去。
“我是指,你答应为军队设计的战车图纸,进展如何?元老们可都在等著你的大作呢。”
“如果您只是来打扰我工作的,那请您回去吧。”他好声好气地说。
“你在画什么?”
达美克斯指向他手下的图纸,故作惊讶,“我记得你要参加雕塑大赛。”
“那件作品已经完成了。”
佩图拉博迅速回应,“但我建议您不要立即去看。它需要保持完美的状態。”
樑上的鸟儿咕咕叫了两声。
“……这是一座剧院吗?太壮观啦!”
佩图拉博如同被牛虻纠缠的公牛,面上浮现出无力而痛苦的神情,“您究竟想做什么?”
“我只是来告诉你,你的命名仪式快到了。已经定下了,就在下个月。”
达美克斯嘆了口气,“我知道这不合规矩,但是时候承认你已经长大啦!你也有自己的想法。”
“话说回来。就在昨天,我的信使报告……”
达美克斯缓缓说道,“铜山的铜矿遭窃了。”
佩图拉博的笔尖顿了顿。
“还有更糟的,你猜猜是什么?”
僭主夸张地比划著名,似乎想藉此吸引养子的注意,將他拉入自己的思虑中:
“有人隱瞒了矿山里的银矿,偷窃了我的银子……鬼知道他们要拿这些银子干嘛?!”
“那大赛还办吗?”
佩图拉博隨口问道。
“办啊!”
达美克斯哈哈大笑,
“当然要办!”
那你和我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佩图拉博强忍住闭眼的衝动。
是来找我宣泄怒意,还是又需要新的武器了?
他们本该各司其职——可他的创作时光,却总被这些无止境的杂音打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