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皆大欢喜
“我最大的错误……就是生出你这个孽子。”僭主语气冰冷。
“为什么要破坏这一切?”
达美克斯面色不变,语气却逐渐哀痛,“他们也是你的军队,你的子民。”
“你儘管告诉我实话——”
僭主悲哀地皱眉,眼睛眯起,“你是不是勾结了外邦人?”
“我是勾结了,那又怎样?”
哈尔孔大笑,“你已经被我逼到退无可退了。”
“我会杀了你,然后是你宝贝得不得了的资產,然后我会继位,我会带给洛科斯真正的和平!”
“和平?”
达美克斯不屑,“一文不值。”
“你又开始了!”
哈尔孔把剑用力插回鞘中,示意侍从递上火柴。
“我会让国民亲眼看著,你死在敌人手里——然后我再登场,杀死敌人……”
“再抱著你痛哭。”
他划亮火柴,点燃了室內的一盏烛灯。
火光照亮了哈尔孔的眼睛。
他抬眼望向达美克斯,目光里满是残暴与怨恨。
“事不宜迟。”
哈尔孔將火柴隨手拋进达美克斯面前的酒盏中。
火焰被酒液吞没,黑色的渣滓沉入杯底。
“我们上路吧。”
两名士兵架住达美克斯,逼他跟上哈尔孔。
经过楼梯转角时,达美克斯挣扎起来。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质问道,“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那个天真善良的孩子,哪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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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时候、我小时候——”
哈尔孔猛地扭头,充满戾气地盯著达美克斯,那专注的神情仿佛要將对方的面容刻入骨血,“一直以来,你虐待我,你羞辱我!”
“可我分明记得:我亲自教导你,我关心你的学业。”
达美克斯神情迷惑,“老师说你上课打瞌睡,我晚上去看你,你居然在画画……”
“……在你出生时,我便决定,你就是我未来的继承人……往日种种,难道你都忘了吗?”
哈尔孔沉默片刻,冷笑一声:
“我记得你问我关於君主的事。我说:比起以战爭出名的沙舍尔,我更喜欢他提倡民主的儿子。”
“当时你训斥我……说作为未来的僭主,心態怎能如此?”
“於是我敷衍回答,你又责备我心口不一。”
“学与不学……”
哈尔孔抹了一把脸,嘲讽道:
“不都是挨骂吗?你有公平过吗?”
“所以你变得看重武力……”
达美克斯轻声说道。
“你在我的士官面前训斥我,说我一无是处。”
哈尔孔怒目而视,含著眼泪。
“你寧可对外人好,也从不在乎我的感受!”
“那我就让你在国民面前死!”
他咬牙切齿:“这是你应得的!”
“我承认:我想做正確的事,但我用了错误的方法……”达美克斯挣扎著。
“我本想让你知耻而后勇——”
侍卫抓著达美克斯的胳膊,但他低头弯腰,艰难地取下那顶铁松针王冠,“……但现在我说什么都晚了,是吗?”
哈尔孔沉默了。
“对。”再次开口,他声音沙哑。
闻到窗外吹来的硝烟味,哈尔孔抬头看向上方,四十三个台阶——
就是目的地。
只用了一个心跳的时间,他回顾过去,想到註定到来的残酷未来。
滔天怒火再次席捲全身。
哈尔孔吼了出来:
“够了!我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没用的,你逃不掉!”
“该死的!”
哈尔孔一把拽住达美克斯的胳膊,向上提起,“当个男人吧!至少勇敢点!”
他们一路向上,直到抵达塔楼的露台。
这里很开阔,所有人能看见远方的炮火与战车阵列。
广场上一片狼藉,尸横遍野。
佩图拉博仍在战斗,抡动著古木般庞大的青铜女神像,坦克和步兵小队被他摧毁。
“……看看你养的什么怪物。”
哈尔孔苦笑,他咳嗽起来。
“他……战斗得很英勇。”
达美克斯评价。
“想继续看看吗?你的城邦燃烧的样子?”哈尔孔对跟隨的两个士兵说,“拿酒来,让我们好好欣赏。”
其中一人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新的三人和他一起扛著大酒桶返回。
“看我多贴心,父亲。”
哈尔孔打开盖子,舀了一勺酒,送到自己嘴边。
达美克斯看向他,没了王冠,他的头髮在风中显得有些凌乱。
“哦,忘了您也要喝。”
哈尔孔耸肩,在酒精的作用下,这些天他极度紧张的精神放鬆了:
“我请了两个刺客,你知道……去刺杀卢克塔和佩图拉博……但看起来、”
哈尔孔指著广场,“他不需要。”
“你连亲兄弟姐妹不顾了?他们可都在广场上。”
达美克斯皱眉,“你就这么铁石心肠……如果他们遇到危险怎么办?”
哈尔孔做了个打住手势。
“我没力气思考这些……如果他们死了,”
他的神情恍惚,嘴角带著讽刺的笑,“说明他们也不特別。”
“你疯了。”
“我疯了吗?”
哈尔孔指著自己,“那你告诉我,在这世上,无才无能的人怎么才能不疯?”
“但似乎……”
他看向佩图拉博,“他真的是对的。”
哈尔孔笑了。
“有才能又如何……还不是工、”
话音刚落,某颗炮弹震得露台的石板颤抖。
哈尔孔没站稳,他扶著栏杆,回头望去……
却看见三名剑客蹲伏在露台门帘后,而自己的士兵没有察觉!
“不是只有你有刺客,孩子。”
达美克斯忽然笑了。
哈尔孔瞳孔骤然扩散——
三杀三。
与此同时,达美克斯欺身向前。
那顶铁松针王冠一直握在他手里,尖刺早已刺破他自己的掌心。
他抡起它,狠狠砸在哈尔孔的太阳穴上!
血珠飞溅——
哈尔孔的身体往前栽倒。
达美克斯就著这个势头,双手扣住他的后脑,一把按进了面前的酒缸。
三对二。
很快,哈尔孔的士兵都被解决了。
酒液漫出来,沿桶壁往下淌。
“世上没有……”
达美克斯低下头,双手青筋暴起,“为你这样的人……”
哈尔孔按著酒桶……
另一只手死死抓住达美克斯裸露在玛希纯衣物外的手臂。
气泡从缸底翻涌。
一串,又一串。
达美克斯没有鬆手。
“你这样的人……没有……”
他喘著粗气,“皆大欢喜……”
然后安静了。
他的手指嵌在儿子的发间。
广场上,佩图拉博仍在战斗。
青铜女神像砸进坦克阵列的巨响隔了几息才传上来。
达美克斯弯下腰,嘴唇几乎贴著酒缸的边缘,他扶住自己的膝盖。
哈尔孔面颊朝下,倒在酒里,就像睡著了。
然后他直起身,从哈尔孔的尸体旁走过。
从暗卫手中接过一块布,慢慢擦掉手指间的血和酒。
暗卫捡起王冠,双手奉上。
风吹过他没了王冠的头髮,露出花白的鬢角。
这点空隙很快便被钢铁镇压了——
达美克斯將王冠再次戴上。
他站在露台边沿,望著远方的炮火与城邦。
风吹动他沾了血渍的紫色外袍,手臂上赫然是三道血淋淋的伤口。
“去把佩图拉博叫回来。”
他说,“仗打完了。”
僭主杀死了他的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