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一次庭审
e栋內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破败,更冷。不是温度计上的冷,而是一种渗进骨子里的、带著陈腐灰尘和淡淡潮湿霉味的阴冷。陆昭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激起轻微的迴响,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心慌。手电的光束切开浓稠的黑暗,照亮布满灰尘的地面、剥落的墙皮、以及两侧紧闭的、漆成暗绿色的老旧木门。门上的玻璃窗大多模糊不清,有的后面还贴著不知何年的社团海报或课程表,在光线中显出诡异的轮廓。
空气里漂浮的淡红色雾气,在这里面更加明显了,丝丝缕缕,像有生命的血丝,在光束中缓缓蠕动。阴阳眼的视野中,这些红雾是“执念迴响”能量场的显化,带著一种冰冷的、粘滯的质感。陆昭能感觉到,自己每前进一步,周围的红雾就似乎浓郁一分,那股无形的寒意也加重一分,仿佛整栋楼都在缓慢地“呼吸”,而他是闯入其肺部的异物。
三楼。西侧。第三扇窗。
这是解析模块给出的“能量场核心频率稳定,呈周期性震盪”的节点,也是幻象中红衣学姐跳下的地方。
楼梯是老旧的水磨石材质,边缘磨损得厉害。陆昭走得很慢,很轻,铝合金导轨斜指前方,隨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他的耳朵竖著,捕捉著任何细微的声响——除了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只有无处不在的、仿佛建筑本身在沉降般的细微吱嘎声,以及……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女子的啜泣声。那声音飘忽不定,时有时无,当你仔细去听时,它似乎消失了,但当你稍微放鬆,它又幽幽地钻进耳朵,直接敲在脑仁上。
精神污染。陆昭脑子里冒出这个词。这或许就是鬼物的一种攻击方式,潜移默化地侵蚀你的神志,让你恐惧,让你產生幻觉,最终崩溃,或者被“同化”进它的执念场景里。
他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轻微的刺痛和血腥味让他精神一振,驱散了一些那啜泣声带来的恍惚感。不能被动摇。如果解析模块的分析有哪怕一丁点正確,那么这红衣学姐的“攻击性”可能更多体现在这种精神层面和领域束缚上,而非直接的物理伤害。当然,前提是別真的激怒她,或者陷入她死亡场景的核心循环。
终於,他踏上了三楼的走廊。
这里的红雾比楼下更加浓郁,几乎形成了肉眼可见的、淡红色的薄纱,在手电光柱中缓缓飘荡。空气中的阴冷几乎凝成了实质,陆昭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走廊很长,两侧是一间间教室,尽头就是那扇西侧的窗户。此刻窗户关著,布满灰尘,外面铅灰色的天光透进来,给走廊尽头染上一片惨澹的灰白。
而那扇窗户下,走廊的地面附近,红雾的浓度达到了顶峰,隱隱形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的轮廓,似乎正是之前在三楼窗口看到的暗红色人影所在的大致位置。但此刻,那里空无一物。人影不在窗口,也不在走廊。
它在……教室里?
陆昭的目光投向走廊中段,一扇半开著的教室门。门牌號是307。老式的木门虚掩著,里面一片漆黑,但门缝里,正有比走廊更加浓郁的红雾,如同活物般丝丝缕缕地渗出、飘散。
就是这里了。
陆昭的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带著红雾微粒的空气,儘量让自己冷静下来。沟通?调解?怎么开始?像电影里那样,摆个法坛,烧香念咒?他什么都没有。
不,他有的。他有物理,有急智,还有一个虽然简陋但似乎能提供“科学见鬼”分析的系统。
他停在307教室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用手电光照了照教室內。很普通的旧教室,大约能坐四五十人,老式的联排木製桌椅,很多已经缺胳膊少腿,歪歪斜斜。讲台上积著厚厚的灰,黑板上还有没擦乾净的粉笔字,模糊一片。教室后墙有一排窗户,但都被脏兮兮的窗帘遮著,只有微弱的光透进来。
在阴阳眼的视野中,这间教室简直像被倒进了一桶稀释的血液。红雾浓得几乎化不开,尤其是在讲台前方那片区域,以及靠窗的某个座位附近。而在教室中央偏后的位置,陆昭终於“看”到了“她”。
那是一个比红雾顏色更深、更加凝实的暗红色人影,轮廓依稀能辨出是个长发的女性,穿著似乎是一条红色的连衣裙。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几排桌椅之间,背对著门口,面朝著窗户方向,一动不动。没有影视剧里鬼魂那种青面獠牙、长发覆面的恐怖形象,但那种绝对的静止,那种与环境融为一体、却又格格不入的诡异存在感,反而更让人心底发毛。
陆昭能感觉到,当他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整个教室的红雾似乎都微微波动了一下。那股冰冷的、充满绝望和愧疚的情绪,再次如同潮水般,试图渗透他的意识。与此同时,那一直飘忽的啜泣声,也变得稍微清晰了一些,仿佛就在这间教室里迴荡。
不能等了。再等下去,他怕自己的勇气会隨著体温一起被这阴冷吸乾。
他小心翼翼地走进教室,刻意放重了脚步,让鞋子踩在老旧地板上的声音清晰可闻。这是一种宣告,也是一种试探——我来了,我没有恶意(至少目前没有),我们谈谈?
红衣学姐的身影没有动,但陆昭清晰地感觉到,那股锁定他的、冰冷的“注视感”更加清晰了。教室里的红雾缓缓流动,仿佛无数双眼睛在阴影中睁开。
陆昭在门口附近停下,距离那个暗红色人影大约七八米。这个距离,进可攻(虽然不知道攻什么),退可……好吧,门口就在身后,跑路应该来得及。
他放下背包,但没离手。先把铝合金导轨靠墙放好,然后,他开始在门口附近的区域走动,眼睛飞快地扫视著地面和墙壁。他在找东西。
很快,他找到了——几张被丟弃的、锈跡斑斑的金属摺叠椅,还有一张歪倒的、铁腿的课桌。他忍住对这些物件上可能沾染的陈年污渍的心理不適,动手將它们拖到教室中央,以他自己为圆心,摆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大约直径两米多的圈。铁桌和铁椅的腿儘量互相靠近,或者用找到的一些废电线、从背包里拿出的绝缘胶布,勉强將它们连接起来。
他在试图搭建一个粗糙的、不成样子的“法拉第笼”雏形——用导电材料形成一个封闭或半封闭的空间,来屏蔽外部电磁场。他不知道这玩意儿对“执念迴响”这种灵异能量场有没有用,理论上,鬼魂如果是一种特殊的信息-能量集合体,或许其传播和干涉会涉及到电磁层面?哪怕只能起到一点点干扰、削弱对方精神影响的作用,或者……纯粹是给自己一点心理安慰,也是好的。
这个过程,他做得很大声,金属摩擦地面的刺耳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突兀。他一边摆弄,一边用眼角余光死死盯著那个红衣人影。人影依旧没动,但周围红雾的流动似乎加快了些,显示出“她”並非毫无反应。
简易的“法拉第笼”(或许该叫“铁疙瘩阵”)勉强成型,虽然到处都是缝隙,根本谈不上封闭,但陆昭站了进去,心里莫名地踏实了一点点——哪怕这只是错觉。
然后,他从背包里拿出手机。手机早就没信號了,电量也只剩百分之三十。他打开手电筒功能,將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旁边一张铁课桌相对平整的角落,让手电的强光光束向上打在斑驳的天花板上,再反射下来,给这昏暗的教室提供了额外的、摇晃的光源。这让他感觉稍微好了点,黑暗总是滋长恐惧。
做完这些,他深吸一口气,面向那静立不动的暗红色人影,挺直了背——儘量让自己显得镇定,甚至有几分蹩脚的“官威”。他想起了系统任务的名字“审判”,想起了古代县官升堂时的惊堂木。
他手里没有惊堂木。於是,他举起了那个还在发光、但显然没什么用的手机,用儘量平稳、甚至刻意带上一点严肃的语气,对著红衣学姐的方向,大声说道:
“咳咳……这位……学姐?”
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有回音,显得有点傻。但陆昭硬著头皮继续:
“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你在这里多久了。但我『看』到了一些片段……你站在窗边,很伤心,很愧疚,手里拿著什么东西……然后……”
他顿了顿,观察著对方的反应。红雾的流动明显紊乱了一下,那人影似乎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瞬。有戏!
“然后你跳了下去。”陆昭继续说道,语气放缓,尝试带上一点共情,虽然他自己心里也发毛,“你很痛苦,因为某个承诺没有完成?因为某件事来不及做?因为……觉得对不起某个人?”
“是信吗?”他根据幻象中对方手里攥著的东西形状猜测,“还是一份礼物?一个约定?”
当他提到“信”、“承诺”、“对不起”这几个词时,教室里的红雾骤然剧烈翻滚起来!那人影猛地转过了“身”!
虽然依旧只是一团更加凝聚的暗红色轮廓,没有清晰的面容,但陆昭瞬间感觉到一股冰冷刺骨的、混合著强烈悲伤、绝望和汹涌愧疚的意念,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刺向他的大脑!与此同时,那一直飘忽的啜泣声陡然变大,变成了近乎悽厉的、压抑的呜咽,直接在他脑海里炸响!
幻象的碎片再次强行涌入他的视野:
红色的身影在哭泣,肩膀耸动,手里紧紧抓著一个淡蓝色的信封。她坐在靠窗的座位上,伏在桌面上,用力在桌面上刻著什么。刻了一遍又一遍。窗外雷声隆隆,大雨將至。她抬起头,脸上泪水模糊,看著窗外阴沉的天,又看看手里的信,眼神绝望。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再次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她刻了字的座位,眼神里是无尽的眷恋和悔恨……
画面破碎。
陆昭闷哼一声,踉蹌著后退半步,撞在了身后一张铁椅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太阳穴突突直跳,鼻腔一热,他抬手一摸,指尖染上了一点鲜红——流鼻血了。刚才那一下精神衝击,比之前在外面强烈得多。
但他眼神却亮了起来。有用!他的猜测方向是对的!“信”、“承诺”、“愧疚”,这些关键词触动了“她”的核心执念!
而且,幻象给出了更清晰的线索:靠窗的座位,刻字。
陆昭立刻用手电照向教室靠窗的那几排座位。很快,他锁定了目標——第三排,靠窗的那个位置。在老旧的、布满划痕和涂鸦的深色木製桌面上,似乎有一片区域的划痕格外密集、深刻。
他小心翼翼地,保持著对红衣人影的警惕(“她”在他被幻象衝击后,似乎又恢復了面朝窗户的静止姿態,但周围的红雾依旧翻腾不息),慢慢挪到那个座位旁边。
低头,用手电光近距离照射桌面。
灰尘很厚。他用手抹开一片。在累累的旧痕之下,果然有字。是用某种尖锐的东西,反覆地、深深地刻上去的,笔画重叠,几乎要刻穿不算厚的桌面。那是一个名字的一部分,和一个词。
名字部分被后来其他涂鸦破坏了一些,但还能辨认出是“陈”字开头,后面似乎是个“舟”或“丹”字的一部分,不確定。而那个被反覆刻写的词,是——
“对不起”。
不是一句,而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倾斜扭曲的“对不起”,布满了名字周围的所有空隙。刻痕之深,之用力,仿佛要將这三个字,连同所有的悔恨,一起钉进木头里,钉进时光里。
陆昭的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眼前仿佛又闪过那个伏案痛哭、用力刻字的红色身影。那该是怎样的愧疚和绝望,才会让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做出这样的举动?
他伸出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冰冷的、深刻的刻痕。指尖传来的凹凸感,似乎也传递著某种残留的情绪碎片。
“你的执念……是没能把这封信,交给这个『陈…』同学,对吗?”陆昭抬起头,再次看向那团暗红色的人影。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少了一些刻意的表演,多了一丝真实的复杂情绪。“你觉得对不起他(她),所以一直留在这里,重复著那一刻的痛苦?”
红雾再次剧烈波动。那人影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又一次“转”了过来,面对著他。这一次,陆昭没有感到强烈的精神衝击,只有那股浓郁的、化不开的悲伤和愧疚,如同无形的潮水,瀰漫在整个空间。
同时,视野右下角的系统界面,【解析(基础)】模块疯狂运转,刷出一行行新的信息:
【检测到强烈精神共鸣与场景信息补全。】
【分析:刻痕信息(“对不起”+部分姓名)与幻象信息(蓝色信封、特定座位、强烈愧疚情绪)高度吻合。】
【逻辑链构建:主体(红衣学姐)因未能完成向目標个体(陈x)传递信件(內容可能与道歉、解释或重要信息有关)的行为,產生极端愧疚,导致自杀。死亡瞬间的强烈情绪与未完成事件结合,形成“地域性执念迴响”。】
【执念核心確认:投递未送出的道歉信(暂定)。】
【结论:尝试“完成执念”——將信件投递给目標收信人,或完成“投递”这一象徵性行为,有可能化解执念核心,导致能量场消散(超度)。】
【警告:目標收信人“陈x”当前状態未知,存活概率低,定位困难。可尝试寻找原始信件,进行“象徵性投递”(需具有仪式感及逻辑自洽性)。】
【提示:该“执念迴响”能量场存在“执念物”关联,寻找信件本身亦是关键。】
信!原始的、没有被送出的那封信!
陆昭精神一振。如果能找到那封原始的信,哪怕收信人早已不在,哪怕只是將其投入一个具有象徵意义的“邮箱”,完成“投递”这个动作,或许就能解开这个死结。
“那封信,”陆昭对著红衣人影,儘量用清晰、平稳的语气说,“你当年没有送出去的那封信,还在吗?是不是……藏在这栋楼的某个地方?如果我能找到它,帮你把它……投递出去,完成你当年没做完的事,你是不是就能……安心离开了?”
这一次,红衣人影的反应不再是剧烈的波动。她(或者说,那股凝聚的执念)静静地“站”在那里,然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一只手。
那只由更加暗红雾气凝聚而成的、轮廓模糊的手,指向了窗外。
不是指向楼下的地面,而是指向了窗外,校园深处的某个方向。
陆昭立刻走到窗边,用手电照著,顺著那个方向望去。那是校园的更深处,一片更加老旧的建筑区,树木也更加茂密。他眯起眼,在阴阳眼的视野中,那个方向的远处,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於红雾和灰气的能量反应,很淡,很隱晦,但確实存在。
是信?还是藏信的地方?
与此同时,系统解析再次给出提示:【能量指向分析:指向方位与校园老校区“废弃教工信箱群”坐標大致吻合。该区域曾作为校內信件临时周转点,十年前逐步废弃。】
废弃的教工信箱群?
陆昭想起来了。是有那么个地方,在老校区最里面,靠近一片小竹林,以前是给住校的教工收发信件用的,后来有了手机和邮箱,就慢慢没人用了,成了堆放杂物的角落。他大一时参加社团活动,还在那附近做过一次无聊的“校园秘境探索”,有点印象。
信,可能被当年的她,藏在了那个废弃的信箱群里?或者是……她原本就打算把信投递到那里,但最终没能完成?
无论如何,线索指向了那里。
“我明白了。”陆昭转身,再次面对红衣学姐的轮廓,“我去找那封信。如果我找到了,我会帮你投递。但是……”他顿了顿,看著对方,“你得让我离开这里。而且,在我回来之前,不要伤害外面那个等著我的朋友。可以吗?”
红衣人影没有点头,也没有任何明確的表示。但陆昭感觉到,锁定在自己身上的那股冰冷的、充满压迫感的“注视”,稍微减弱了一些。同时,教室门口方向,那原本浓郁得几乎形成实质屏障的红雾,悄然散开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这是……默许?或者说,一场以执念为核心的、诡异的交易达成了?
陆昭不再犹豫。他迅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铝合金导轨、背包,看了一眼那个简陋的“铁疙瘩阵”,自嘲地笑了笑,然后快步走向门口,沿著红雾散开的通道,离开了307教室,离开了e栋。
走出楼门的瞬间,外面铅灰色的天光和相对“正常”的空气(虽然依旧带著灰气和腐味)让他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他回头看了一眼被淡红色雾气笼罩的e栋,三楼那扇窗户后,似乎已经没有了那个暗红色的身影。
“陆昭!”李胖子从远处的灌木丛后连滚爬爬地跑出来,脸上还掛著泪痕,看到陆昭安然无恙,差点又哭出来,“你、你没事吧?嚇死我了!刚才那楼里好像有女人的哭声,特別惨……我以为你……”
“我没事。”陆昭打断他,快速说道,“事情有点眉目了。我现在得去老校区那边,找一个地方。你……”
“我跟你一起去!”李胖子这次倒是很坚决,虽然脸色还是白的,“我一个人在这儿更害怕!”
陆昭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跟紧我,別乱跑,別乱碰东西。”
两人再次上路,朝著校园更深处,那片更加老旧、平时人跡罕至的区域走去。
老校区的建筑多是七八十年代的红砖楼,爬满了藤蔓,很多已经废弃或改作仓库。道路狭窄,树木参天,即使是在这铅灰色的白天,也显得格外幽深。这里的殭尸似乎更少,但那种陈腐、破败、被时光遗忘的气息更加浓重。空气中漂浮的灰气也似乎带著更沉滯的感觉。
按照记忆和系统解析给出的模糊方位,陆昭带著李胖子,在一片杂乱生长的小竹林后面,找到了那个所谓的“废弃教工信箱群”。
那是一片倚著老旧红砖墙搭建的、长长的、由一个个独立小铁皮柜子组成的信箱阵列,大约有三四十个。铁皮早已锈蚀不堪,漆皮剥落,露出暗红色的铁锈。很多信箱的门都歪斜、脱落,或者被锈死了。地上散落著枯叶、碎砖和不知名的垃圾。一股浓重的铁锈和泥土的霉味瀰漫在空气中。
这里也有灰气,但很奇怪,在信箱群中央的某个位置,陆昭的阴阳眼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淡蓝色的、与周围灰气和之前红雾都截然不同的光晕。很弱,像风中的残烛,但確实存在。
“是这里了。”陆昭低声道,走向那发出淡蓝色光晕的位置。
那是整排信箱中,靠中间偏下的一个。这个小铁皮柜子比其他的看起来更旧,锈蚀得也更厉害,柜门上用模糊的白色油漆写著编號“b-17”,油漆早已斑驳。柜门没有锁,只是虚掩著,被锈蚀的合页拉扯出一个倾斜的角度。
陆昭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他伸手,轻轻拉开了那扇锈蚀的、发出令人牙酸声音的铁皮小门。
里面很空,只有厚厚的灰尘和蛛网。但在柜子的最里面,靠墙的角落,静静地躺著一个东西。
一个淡蓝色的、標准尺寸的信封。
信封已经很旧了,边角磨损,顏色泛黄,但整体还算完好。信封表面没有邮票,也没有邮寄地址。只用工整的、略显清秀的钢笔字,写著一行字:
“陈舟同学亲启”
陈舟。这个名字,和桌面上刻痕的一部分对上了。原来不是“陈丹”,是“陈舟”。
陆昭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信封。入手是纸张特有的、乾燥的质感,很轻。当他拿起信封时,那上面縈绕的、极其微弱的淡蓝色光晕,似乎微微亮了一下,然后迅速黯淡下去,仿佛完成了某种使命。
他拿著信封,退后几步,离开了信箱柜。李胖子紧张地跟在后面,小声问:“这、这就是……那封信?”
“嗯。”陆昭点点头,没有立刻打开信封。这是別人的隱私,即使当事人可能早已不在人世。他尊重这份跨越了漫长时光的等待。
“那……现在怎么办?烧了它?还是……”李胖子看著那旧信封,眼神有点发毛。
“投递出去。”陆昭说。虽然收信人“陈舟同学”在哪里,是生是死,完全不知道。但系统解析建议“象徵性投递”,红衣学姐的执念核心也是“投递未送出的信”。那么,或许完成“投递”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关键。
投递给谁?投递到哪里?
陆昭的目光,落在了手中这个从b-17號信箱里取出的信封上。既然信是从这里“取出”的,那么,也许“放回去”或者“放入另一个正確的、具有投递意义的地方”……
他的目光扫过这排废弃的信箱。忽然,他注意到了在整排信箱的最右侧,有一个稍大一些、样式也略有不同的铁皮柜,柜门上用更清晰些的字跡写著“待取件”三个字,下面还有一个投递口。这应该是当年负责管理信箱的人,用来存放那些无法直接放入个人信箱、或者需要通知领取的信件的公共柜。
或许……这里?
陆昭拿著信,走到那个“待取件”信箱前。投递口早已锈死,但下面的取件门似乎还能勉强拉开一条缝。他尝试拉动,锈蚀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但真的打开了一道足够塞进一封信的缝隙。
就在他准备將手中的淡蓝色信封塞入那个缝隙时,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身后不远处,竹林边缘的阴影里,似乎多了一个淡淡的、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暗红色轮廓。
她来了。或者说,她的“注视”跟来了。
陆昭动作顿了顿,然后,他转向那个轮廓所在的方向,扬了扬手中的信封,用清晰的、平静的声音说道:“学姐,这是你的信。我现在,把它投递出去。”
说完,他转过身,不再犹豫,將那个承载了不知多少年愧疚与遗憾的淡蓝色信封,轻轻地、郑重地,从“待取件”信箱门扉的缝隙中,塞了进去。
信封落入信箱內部,发出“噗”的一声轻响,很轻微,但在寂静的环境中格外清晰。
就在信封完全进入信箱的剎那——
异变陡生!
陆昭清晰地“看”到,以那个“待取件”信箱为中心,一股无形的、柔和却坚定的波动,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空气中瀰漫的、那一直縈绕不散的淡红色雾气,像是遇到了阳光的朝露,迅速变得稀薄、透明,然后消散!那股一直笼罩在周围的、阴冷刺骨的寒意,也如同潮水般退去。
竹林边缘,那个淡淡的暗红色轮廓,在波动扫过的瞬间,变得清晰了一剎那。陆昭似乎看到了一张模糊的、苍白的少女脸庞,脸上没有了之前的绝望和痛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甚至嘴角,似乎还带著一丝极淡、极淡的、近乎虚幻的歉意微笑。
然后,那轮廓开始发光,不是红光,而是一种温暖的、柔和的乳白色光芒。光芒中,轮廓逐渐变淡,分解成无数细微的、闪烁著微光的光点,如同夏夜的流萤,又像晨曦中升腾的露气。大部分光点缓缓上升,融入铅灰色的天空,消散不见。而其中大约有十分之一左右、更加凝实明亮一些的光点,则像是受到了吸引,纷纷扬扬地,朝著陆昭飘来。
陆昭下意识地想躲,但那些光点仿佛没有实体,轻易地穿透了他的衣物和皮肤,融入了他的身体。
瞬间,一股温暖的气流从胸口升起,迅速流遍四肢百骸。不是炽热,而是一种令人舒適的暖意,驱散了之前浸透骨髓的阴寒,连手臂上伤口的隱痛似乎都减轻了些。精神上的疲惫和紧张,也在这暖流中被抚平了不少,头脑变得格外清明、安寧。
与此同时,他视野右下角的系统界面,猛地跳动起来,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的提示:
【日常审判任务:教学楼e栋的“执念迴响”——完成!】
【任务评价:巧取(成功通过沟通、寻物、象徵性仪式完成执念化解,未使用暴力驱散或收容手段)。】
【奖励发放:功德 x 10,能量 x 1。】
【额外奖励(基於任务评价):能量 x 1,f级鬼物核心(残缺)x1。】
【功德系统:功德+10。当前功德:10(初涉因果)。註:功德可用於提升某些特定能力评价、抵消部分业力、或於特定渠道兑换稀有资源。】
【能量系统:能量+2。当前能量:2/100。註:能量可用於临时强化阴阳眼洞察、小幅提升身体机能、驱动部分系统主动功能或未来解锁技能。】
【图鑑更新:已收录鬼物“红衣学姐(f+,已超度)”。可查阅详细档案(需消耗微量能量)。】
一连串的信息让陆昭应接不暇。功德!能量!还有额外的奖励!那个f级鬼物核心(残缺)是什么?他立刻查看系统物品栏(一个刚刚解锁的、只有可怜几个格子的简陋空间),里面果然多了一个小小的、指甲盖大小、呈现不规则多面体、散发著极其微弱柔和白光的半透明晶体。
而他的个人状態似乎也发生了变化。身体里那股暖流(功德?)残留的舒適感还在,精神饱满。更重要的是,能量条终於不再是刺眼的0,变成了2/100。虽然很少,但意味著这个系统並非完全摆设,是真的有“能量”可以驱动和使用。
他尝试集中意念,触碰那个新出现的“红衣学姐”图鑑档案。
【名称:红衣学姐(已超度)】
【本名:苏晚晴(基於信件落款及残存信息推测)】
【执念类型:愧疚型未完成事件】
【核心事件:未能向同窗陈舟送出道歉/解释信件。】
【事件时间:约10年前(基於信件日期及建筑老化程度推测)。】
【执念强度:f+(因时间流逝及地域限制,强度中等偏低)】
【化解方式:象徵性投递(寻回原始信件,投入具有仪式意义的“待取件”信箱,完成“投递”动作,满足执念逻辑)】
【遗留物:f级鬼物核心(残缺)——蕴含少量精纯阴性能量与纯净执念碎片,可用於能量补充或特定炼製。】
【档案备註:一个悲伤但最终得以安息的故事。判官之路,始於倾听与理解。】
苏晚晴……陈舟……十年前的旧事。
陆昭看著图鑑上的信息,久久不语。十年前,那个叫苏晚晴的红衣女孩,因为没能將道歉信送给陈舟,在e栋跳楼自杀,强烈的愧疚化为执念,將她困在那栋楼里,重复著死亡场景,直到今天。而十年后的今天,在这诡异末日降临的时刻,他,一个同样被困在校园里的物理系学生,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实习生系统,误打误撞地,用这种近乎荒诞的“科学分析”加“象徵性仪式”的方法,化解了她的执念,让她得以解脱。
这算什么?命运的巧合?还是系统安排下的“新手教程”?
“陆昭……陆昭!”李胖子的声音將他从沉思中拉回。李胖子一脸见了鬼(虽然刚才確实见了)又见了神跡的表情,指著那个“待取件”信箱,结结巴巴:“刚、刚才……那光是……那学姐她……”
“她走了。”陆昭简单地说,將那个f级鬼物核心(残缺)从系统空间“取”到手中,冰凉温润的触感。他看了一眼,又收回去。“安息了。”
“就、就因为你把那封信塞进去了?”李胖子难以置信。
“嗯。”陆昭点点头,目光再次落向那个锈跡斑斑的信箱,又想起了苏晚晴最后那如释重负的平静面容,以及那些融入自己身体的温暖光点。“有时候,困住人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死前那一刻,心里还惦记著、却没做完的事。”
他顿了顿,低声自语,又像是总结:
“原来判官的第一课,是倾听。”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在这片刚刚恢復了“正常”阴冷(而非灵异阴冷)的废弃角落,却显得格外清晰。
李胖子似懂非懂,但看陆昭的眼神,已经和之前完全不同了,多了几分敬畏,甚至是一点点依赖。“那、那我们接下来……去体育馆?”
“对,去体育馆。”陆昭从感慨中回过神来,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清醒。他感受著体內那2点能量和10点功德带来的微妙不同,握了握拳。虽然前路依然危险重重,但至少,他不再是只有一把斧头和半吊子物理知识的倖存者了。他有了一个方向,一种可能,以及……一点点自保和解决问题的“非正规”能力。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b-17號信箱和“待取件”信箱。忽然,他想起了什么,再次调出系统图鑑,看著“苏晚晴”档案里“事件时间:约10年前”那一行,以及“陈舟”这个名字。
陈舟……
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里听过?不是最近,似乎是很久以前,在什么旧的表彰栏?还是听哪个老教授閒聊时提起过?记不清了。
还有,十年前……那封信的日期?
他心中微微一动,但没有深究。当务之急是去体育馆,与更多的人匯合,获取更多的信息。苏晚晴和陈舟的故事,是十年前的旧痕,或许早已被时光掩埋。而他,要面对的是现在这个血月笼罩下的、充满未知诡异的世界。
“走吧。”他背好背包,拿起铝合金导轨,带头朝著老校区外走去。
李胖子赶紧跟上,不时还回头看看那片安静的竹林和废弃的信箱群,心有余悸,又充满困惑。
陆昭没有再回头。但他的手指,在行走中,无意识地摩挲著口袋里那枚冰凉的核心碎片,脑海中,却反覆迴响著系统档案最后的那句备註:
“判官之路,始於倾听与理解。”
或许,在这物理定律似乎开始失灵的诡异末日,倾听和理解,真的会成为比斧头和液氮,更重要的武器。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