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手艺不错
晨光透进窗纸,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模糊的白。江小川睡得沉。他梦见自己还在擂台上,天是暗红的,雷在云里滚,声音闷得人心慌。
陆雪琪站在对面,一身水蓝,天琊指著天。
她嘴唇动了动,好像在说什么,可他听不见。
然后雷就下来了,不是一道,是千百道,织成一张刺眼的网,把他从头到脚罩住。不疼,就是麻,浑身骨头缝里都往外冒酸水。
他皱了皱眉,想翻身,肩膀却动不了。有什么东西压著。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
视线先是糊的,慢慢才聚拢。
先看见头顶熟悉的、有些年头的房梁,木纹深深浅浅。
然后,一张脸凑在极近的地方,正看著他。
皮肤很白,在晨光里几乎透明。眉毛细细的,蹙著点。
眼睛是清凌凌的黑,此刻没什么焦距,像是在出神。
鼻樑挺直,嘴唇抿著,顏色很淡。几缕头髮没束好,从鬢边滑下来,扫在她自己脸颊上,也扫到江小川的鼻尖。
有点痒。
江小川眨眨眼,又眨眨眼。是陆雪琪。
她趴在床边,一只手还搭在他肩上,下巴枕著自己另一只手臂,就这么看著他睡。距离近得他能数清她眼睫毛,一根,两根……
他脑子“嗡”了一下,瞬间清醒了。身体先於意识做出反应,整个人往后一缩。
“你你你……你怎么在这儿?!”他声音有点哑,带著刚睡醒的含糊,更多的是惊嚇。
陆雪琪像是也被他嚇到,身子微微一直。那双出神的眼睛瞬间聚焦,落回他脸上。
没什么表情,只是看著他,看了两秒,才开口,声音平静:“你醒了。”
“废话!”
江小川撑著床坐起来,扯过被子往身上拢了拢,虽然穿著有衣服。
“我是问你,你怎么在我屋里?还、还靠这么近?”
“看看你。”陆雪琪说,也跟著直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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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日换了身浅蓝色的衣裙,料子柔软,袖口绣著极细的银线竹叶纹。她理了理鬢边散下的头髮,动作自然。
“怕你做噩梦。”
江小川噎住。做噩梦?他刚才好像……確实梦到雷了。
他偷偷瞥她一眼,她脸上乾乾净净,眼神也坦荡,好像趴在那儿看他睡觉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我没事。”他乾巴巴地说,掀开被子想下床。
脚刚沾地,就听陆雪琪道:“別动。”
他顿住。
陆雪琪转身走到屋角的木架边,那儿放著铜盆和清水。
她试了试水温,又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往水里倒了些粉末。粉末遇水即化,漾开一点极淡的青草香。
她拿起搭在盆沿的布巾,浸湿,拧得半干,走回床边。
“擦把脸。”她把布巾递过来。
江小川愣愣接过。布巾温热,带著那股清爽的香气。他胡乱在脸上抹了几把,感觉確实精神了些。
“给。”陆雪琪又递过来一杯水。不知什么时候倒的,水温正好。
江小川接过喝了。温水滑过喉咙,很舒服。
他放下杯子,抬头看她。陆雪琪就站在床边,静静看著他,也不催,也不说话。
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轮廓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那身浅蓝也柔和得像雨后初晴的天。
他心里那点被惊嚇的恼,莫名其妙就散了。算了,看就看吧。
反正……也確实挺养眼的。
他摸摸鼻子,有点訕訕:“那个……多谢啊。”
“嗯。”陆雪琪应了一声,接过他用过的布巾,走回盆边洗了洗,拧乾,搭好。又拿起桌上的木梳,走回来:“头髮乱了。”
江小川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脑袋。头髮睡了一夜,確实东一綹西一綹,加上那天被雷劈得有点焦,手感不太好。
他有点不好意思:“我自己来……”
“你手还没好利索。”陆雪琪说,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著不容拒绝的意味。
她走到他身后,手指轻轻拂开他颈后纠缠的髮丝,木梳齿小心地插进去,顺著发綹慢慢往下梳。
动作很轻,很慢。梳齿划过头皮,带来细微的酥麻感。江小川背脊僵了一下,隨即慢慢放鬆下来。他垂著眼,看著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透著底下青色的血管。
屋里很静,只有木梳划过髮丝的沙沙声,还有两人清浅的呼吸。
“那个……”江小川觉得这安静有点难熬,没话找话,“你……你不用回去修炼吗?水月师伯那边……”
“师父准了。”陆雪琪说,梳子停在他脑后某个打结的地方,手指耐心地一点点捻开。“这一个月,我照顾你。”
江小川喉咙动了动。一个月……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真没事,不用照顾”,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算了。
“哦。”他最终只吐出这么一个字。
头髮梳顺了。
陆雪琪不知从哪摸出根淡青色的髮带,动作利落地將他半长的头髮在脑后束成一个简单的马尾。
束好了,她还退后半步看了看,似乎觉得满意地点了下头。
“好了。”她说。
江小川抬手摸了摸脑后的马尾,束得挺紧,不松不垮。他扯了扯嘴角:“手艺不错。”
陆雪琪没接话,转身开始收拾屋子。
其实屋子本就不乱,她只是將被子叠得更整齐些,把凳子挪回原位,又拿起扫帚,將青砖地上几乎看不见的浮尘轻轻扫到门边。
江小川就坐在床边,看著她忙活。水蓝的身影在並不宽敞的屋子里移动,动作不紧不慢,却自有章法。
阳光渐渐移过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细小尘埃,也照亮她低垂的侧脸,和偶尔抿起的唇角。
他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要是一直这样……好像也不错。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呸,想什么呢。
门口传来脚步声,很轻,带著点犹豫。然后,一颗脑袋探了进来。
是田灵儿。
她今日穿了身杏子红的衣裙,头髮梳成双髻,繫著同色的丝带,衬得小脸愈发白净。
只是眼睛有点肿,眼下泛著淡淡的青,像是没睡好。
她先看到坐在床边的江小川,眼睛亮了一下,可隨即看到他身后正在扫地的陆雪琪,那点亮光瞬间黯了下去,嘴角也抿紧了。
“灵儿师姐?”江小川心里咯噔一下,有点慌。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田灵儿。
那天她说的话,她看他的眼神,还有她哭著跑开的背影……像根刺,扎在他心里某个地方,不深,但一动就疼。
田灵儿走进来,手里提著个朱漆食盒。
她看了陆雪琪一眼,陆雪琪也停下动作,抬眼回望。两人目光一触,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绷紧了。
“小川,”田灵儿把食盒放在桌上,声音努力放得轻快,却带著掩饰不住的涩意,“我……我给你带了早饭。是杜师兄……呃,是小凡早上熬的粥,我尝了,可香了,还有醃笋和酱瓜,你最爱吃的。”
她说著打开食盒盖子,热气混著米香和醃菜的咸鲜味飘出来。
確实是张小凡的手艺,粥熬得稠糯,米粒开花,醃笋切得细细,酱瓜油亮。
江小川肚子不爭气地叫了一声。他有点尷尬,摸了摸肚子。
田灵儿脸上露出点笑容,盛了一碗粥,又夹了些小菜,端过来:“快趁热吃。”
江小川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碗沿,另一只手伸了过来,接过了碗。
是陆雪琪。
“烫。”她说,声音平平的。
她端著碗,走到桌边,用勺子轻轻搅动散热。
然后,她从自己带来的一个布包里,拿出一个白瓷罐,揭开盖子,用乾净的勺子舀出些东西,加进粥里。
是切得碎碎的、碧绿的葱花,还有几点金黄的油星。顿时,一股更浓郁的、带著特殊清香的葱油味瀰漫开来。
“这是……”江小川吸了吸鼻子。
“葱油。”陆雪琪说,端著碗走回来,递给他,“我做的。拌粥吃。”
江小川看看她手里的粥,又看看田灵儿瞬间涨红的脸,和眼里迅速积聚的水汽,头皮一阵发麻。这……这怎么选?
他硬著头皮,先接过陆雪琪手里的碗,对田灵儿挤出个笑:“那个……灵儿师姐,粥很多,我……我都尝尝。”
田灵儿没说话,只是死死咬著嘴唇,看著陆雪琪。
陆雪琪也没看她,转身又盛了一碗田灵儿带来的粥,同样加了点葱油,放在桌上,然后对田灵儿道:“田师妹也坐,一起吃。”
田灵儿胸口起伏了两下,猛地扭过头:“我不饿!”她转身就想走。
“灵儿。”江小川叫住她,声音软下来,“別走。一起……一起吃吧。”
田灵儿脚步顿住,背对著他,肩膀微微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转回身,眼睛红得厉害,却倔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她走到桌边,在离江小川最远的那个凳子坐下,低著头,手指用力绞著衣带。
江小川心里嘆了口气。他先舀了一勺陆雪琪那碗加了葱油的粥,送进嘴里。
粥是温的,米粒软烂。
葱油的香气很特別,不是单纯的油味,那葱显然是煸过的,焦香混著油润,还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的甘甜,完美地渗进每一粒米中。醃笋的脆,酱瓜的咸鲜,都被这葱油一激,味道层次瞬间丰富起来,在舌尖炸开。
江小川眼睛瞪大了。这味道……他忍不住又舀了一勺。
陆雪琪看著他,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隨即又抿平。
她也坐下,端起自己那碗,小口吃著。她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几乎不发出声音。
江小川吃了半碗,又去尝田灵儿带来的那碗。
张小凡的手艺他是知道的,粥熬得火候十足,小菜也爽口。但……怎么说呢,有了陆雪琪那碗珠玉在前,这碗就显得有些……平淡了。不是不好吃,就是少了点让人心头一颤的滋味。
他默默吃著,心里却嘀咕:
原来陆雪琪做饭这么好吃。原著里没提啊……哦,原著里她好像就没怎么做过饭。
不过想想也对,她那样的性子,真要做起饭来,怕是比谁都认真。
张小凡做饭也好吃,是那种扎实的、充满烟火气的好吃。这两人……要是凑一块,岂不是天天美食盛宴?
这念头让他心里莫名跳了一下。
凡雪……確实挺好嗑。两个厨子,一个清冷仙子,一个憨厚少年,在厨房里一个切菜一个掌勺,偶尔对视一眼,一个脸红一个低头……
停!打住!江小川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他甩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一抬头,看见田灵儿正偷偷看他,眼神复杂。
见他看过来,她又慌忙低下头,扒拉著碗里的粥,却没吃几口。
一顿早饭在近乎凝滯的气氛中吃完。田灵儿收拾了碗筷,低著头说了句“我走了”,就提著食盒匆匆离开,背影有些仓皇。
江小川看著她走远,心里那点愧疚又翻上来。他知道田灵儿难过,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说什么好像都不对。
“她喜欢你。”陆雪琪忽然说。她正拿著块乾净的布,擦拭桌子。
江小川手一抖,差点把碗摔了。
“你……你说什么?”
“田师妹。”陆雪琪停下动作,抬眼看他,眼神清凌凌的,没什么情绪,“她看你的眼神,和看別人不一样。”
江小川语塞。他当然知道。
可被陆雪琪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他还是觉得脸上有点烧。“我……我知道。可是……”
“你不喜欢她。”陆雪琪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江小川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嗯”了一声。
“那就和她说清楚。”陆雪琪继续擦桌子,声音依旧平静,“拖得越久,伤得越深。”
江小川苦笑。
说清楚?怎么说?那天她哭著跑开的样子还在眼前。他怕他说了,那丫头会更难过。而且……他总觉得田灵儿还小,或许只是一时衝动?
“我会找机会的。”他最终说。
陆雪琪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擦完桌子,她又去收拾床铺。江小川坐在桌边,看著她的背影,心里乱糟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