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防人之心不可无
王小虎的手艺还算不错,很快就手搓出各种零件,精度没有问题。缺点是材料用的是普通的铁,容易生锈。
喷灌喷头最好的材料还是不锈钢,最耐腐蚀,但这年头肯定是找不到不锈钢的。
除此之外就是用铜,也是耐用耐腐蚀,但铜太贵,李一鸣也弄不到,至於后世那些工程塑料,更是想都別想。
“反正就是个样品,容易生锈就容易生锈吧!”李一鸣將一个个零件用报纸包好,收到包里面,接下来他要回村做实验了。
究竟哪些尺寸的零部件组合起来是效果最好的,这需要进一步的实验来確定。而最终成品能否达到中压喷头的水平,也需要確定,要不然也没办法上报参数。
李一鸣没有500千帕的喷灌水泵,所以没有办法实际验证喷灌喷头的最大射程,但对於一个机械设计师而言,他完全可以通过计算,来算出喷灌喷头的最大射程。
通过多次实验,搜集足够的数据,就可以形成一个公式,然后利用这个公式计算出不同工作压力下其他的数据。
机械设计本身就是一项高强度依赖计算的工程,计算不仅仅是验证,更是创造,很多时候用脑子想不到该如何解决的问题,通过数学计算却可以给出答案。
毕竟人的脑子可以天马行空的瞎琢磨,每分钟搞出一个不靠谱的奇思妙想,但数学却不会骗人,算出来是多少就是多少。
经过实验和测量后,李一鸣得出了喷灌喷头的各种数据,同时列出了喷水流量计算公式,以及工作压力和喷灌强度的计算公式。
隨后李一鸣將设计图,连同各项数据和计算公式,抄了整整十遍,接著去大队会计室拿了十个信封,每个信封装一份,收信人的位置全都填上了自己的地址和名字。
……
“这就是你说的喷灌喷头?”王小虎把玩著手中的喷头,脸上也浮现出一缕喜色。
毕竟这东西的所有零部件是王小虎手搓出来的,如今看到成品,大有一种艺术家看到自己作品的成就感。
李一鸣则开口问道:“你確定不加上你的名字?这里面大部分零部件,可都是你攒出来的。”
“我就是出了点力,真正设计这东西的是你,我怎么好意思加名字。再说了,我也没白出力,我不是吃了你的猪头肉了么!”王小虎开口道。
“没白疼你。”李一鸣调侃道。
“滚!”王小虎没好脸色的说。
“不用催,这就滚。我得去趟县里,把报名材料款送去农林局。”李一鸣接著道:“喷头的样品先放在你这里,回头入选了,需要交样品,你直接帮我交上去就是了。”
“你要去县城?四十多公里路呢,干嘛费那个功夫!咱们镇的供销社几乎每天都去县城进货,供销社的人我都熟,明天帮你把报名材料捎带过去就是了。”王小虎大大咧咧的说。
“我去不光是送图纸,主要是去趟邮电局寄信。(注1)”李一鸣解释道。
“镇上的邮电所不够你寄信的?非得跑县里?”王小虎开口问道。
“镇上的邮电所,级別可不够。”李一鸣说著掏出了一沓信封。
“寄这么多?”王小虎顺手拿过其中一个信封看了眼,顿时眉头一皱:“我说李一鸣,你写错地址了啊,这里是收信人地址,不是寄信人地址,你把你自己的地址写在收信人地址上,人家能收到信?”
“这你就不懂了吧?”李一鸣神秘的一笑:“这些信,就是寄给我自己的。”
王小虎瞬间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自己写信寄给自己?还大老远的跑县邮电局寄信,你有病吧!”
“你有药啊!”李一鸣则撇了撇嘴:“懂什么,这叫防人之心不可无!”
……
市农机研究所有个专门的大院子,还有一栋两层的办公楼,院子里面有各种花花草草,办公楼有自来水和冲水厕所,这在当时算得上是非常好的办公环境。
农机研究所后面的一大片平房区域,那是他们的家属院,这里也有自来水,只不过是在公共区域。所以每天下班以后,公共水池都会格外的喧囂,洗菜的,淘米的,洗衣服的,各家女主人几乎全都聚集在这里,然后嘰嘰喳喳的討论著家长里短。
伴隨著“刺啦”的炒菜声,油烟味会迅速的瀰漫开,夹杂著的煤球味,以及锅铲碰撞的清脆声响,成为这片家属区的主旋律,偶尔也会有打孩子的叫骂声,引来好事者的围观和劝导。
直到夜幕完全降临,整片家属院才逐渐趋於寧静。正处於乍暖还寒的时候,並没有人在户外聊天,大家都待在家里,或是看书,或是打开收音机,收听新闻、评书或者戏曲节目,享受著閒暇时光。
研究员刘志涛则拎著两瓶茅台,出现在了所长家门口,然后轻轻的敲响了门。
开门的是所长的妻子,大家都住在一个家属院里,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也都认识。
“嫂子,所长在家吧?”刘志涛开口问道。
“在屋里挺广播呢!”所长妻子看了一眼刘志涛手里面的茅台,便直接將他请进了屋,然后还给他倒了杯茶。
“是小刘来了!”张所长也看到了那两瓶茅台酒,笑盈盈的起身相迎。
之前说过,计划经济时代主要是销售散装酒,只有送礼的时候,才会送瓶装酒。
像是托人办事,或者给领导送礼,基本上送的都是本省的省酒,比如江苏送洋河大麯,四川送瀘州老窖,河北送衡水老白乾,安徽送古井贡。山东遍地酒蒙子,没有省酒,各地市都有自己的品牌。
档次再高一些的,那就是汾酒,因为汾酒差不多是供销社里能买到最高档的白酒。至於茅台和五粮液,供销社里是买不到的。
在七十年代,想买茅台或者五粮液得去友谊商店。除此之外就是高级招待所,以及菸酒公司里才会得到一些配额,从这些地方买酒,得靠关係走后门。
在1978年,八块钱一瓶的茅台,四块五一瓶的五粮液,价格並不便宜,但这东西拿出去送礼,关键不是价格,而是稀缺性。送礼这件事,贵重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用心。把两瓶茅台往面前这么一摆,別的不说,诚意肯定是足了。
因此当张所长看到这满满的诚意时,脸上的笑容也显得愈加灿烂,然后便让刘志涛坐下,聊起了家常。
父母身体怎么样?婆媳关係还融洽么?孩子在幼儿园有没有受欺负?粮票充不充足?布票够不够做新衣服?肉票有没有剩余?没剩余要不要再去绑一个?
身为领导,明知道对方来求自己办事,但绝对不能主动开口问,要学会绕圈子打太极,等到对方耐不住性子主动开口,这时候才能掌握话语的主导权。
果不其然,刘志涛按捺不住,主动提及了这次的来意:“张所,我听说种植科的王科长今年秋天要退休?”
“是啊,老王本来还差两年退休,但他申请了提前病退,好让他儿子接班。他儿子年纪也不小了,该娶媳妇了,没有个正式的工作,连个媳妇都找不到。”张所长缓缓解释道。
“张所,那王科长退休以后,种植科新任科长,所里面有人选了么?”刘志涛马上问道。
“这个嘛,还在討论,其他同志也提名了几个人选,耕作科的小叶,技术水平很突出;科研管理科老李,参加工作十几年了,很有经验;还有就是试製中心的小梁,刚评上四级钳工,还那么年轻,前途无量啊!当然,这些只是初步的人选,如果后续有更合適的,所里也会討论。”
听到这话,刘志涛赶紧说道:“张所,其实我也很想进步!”
“年轻人想进步是好事情啊!”张所长微微一笑,故意打量了一下刘志涛,然后才开口说道:“小刘啊,你来所里,有六七年了?”
“八年了。”刘志涛赶紧比划了一下“八”的手势。
“八年了,也不短了。那你现在是几级工?”张所长接著问。
“我还是二级工。”刘志涛接著解释道:“张所,你也知道,咱们所不比企业,工人职级晋升的没那么快。”
张所长微微点了点头,长嘆一口气,然后开口说道:“小刘啊,实话实说,你的综合情况,跟其他同志相比,並没有优势啊!就算我把你的名字加上去,但是开会討论的时候,你也很难从候选人中脱颖而出。”
论起工龄,他的確比不过十几年工龄的老李,而自己的这个二级工,也肯定比不过四级工小梁。但如果真要是比实力的话,他还用得著拿两瓶茅台来找所长么?直接我行我上唄!
於是刘志涛一脸期待的望著张所长,开口说道:“领导,我真的很想进步,您看还有没有其他办法?”
“办法嘛,也不是没有。”张所长眼角余光扫过那两瓶茅台,微微一笑,然后开口说道:“最终提拔谁当科长,终究还是要看工作成绩的,能者居上嘛,这样全所的同志也都能心服口服。
现在距离老王退休,还有小半年的时间,你要是能爭取在这半年时间里,做出一些亮眼的工作成绩,那么我推荐你接任科长,自然也顺理成章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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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新中国成立了邮电部,之后的五十年一直是邮电不分家,这里的“电”指的不是电力系统,而是电信系统,包括电报、电话等服务,因此当时叫“邮电局”。八零九零后肯定都知道这个名字,零零后读者大概都没听过。
隨著通信技术的发展,邮政和电信的服务性质差异越来越大,像是手机、网际网路这些业务跟邮政压根没关係,於是在1998年,国家实施邮电分家,邮电部改为国家邮政局和信息產业部。其中邮政业务逐渐转化为如今的快递行业,信息业务则演变为现如今的各大电信运营商。
